回到周家老屋，夜色已濃。周楠輕手輕腳地把睡熟的周振放到床上，給他掖好被角，又在他額頭上親了親，這才直起腰來。小傢伙一路上被海風凍得紅撲撲的臉蛋，此刻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倒是顯得格外安詳。
“我來燒飯吧，”周楠轉過身，攏了攏耳邊散落的碎髮，“你休息會兒，也暖暖身子。”
劉晨正蹲在牆角，從那袋剛買回來的米里舀出一瓢，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糙米的香氣樸素而踏實，混著一點米糠的青澀味，讓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前世他吃慣了山珍海味，卻忘了最香的，不過是這一口粗米。
他搖了搖頭，把米倒進一個豁了口的陶盆裡。
“今天我來做，”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海腸撈飯。保證好吃。”
周楠愣住了。
她像是被人點了穴似的，半晌沒動。海腸撈飯？她在這海島上活了二十多年，海腸倒是沒少吃，可多半就是清水煮煮，或者切段炒個韭菜，從來也沒聽說過什麼“海腸撈飯”。再說，劉晨會做飯？他做的飯能吃？
她將信將疑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幾個來回，像是要從上面找出什麼破綻來。
“那我給你打下手。”
這話一齣口，其實藏著兩層心思。
第一層，她怕劉晨糟蹋了糧食。家裡統共就5斤米，每一粒都要格外珍惜，要是被劉晨一鍋煮糊了、煮夾生了，或者鹽放多了、油倒廢了，那他們明天就得喝西北風。她在旁邊盯著，好歹能及時補救，不至於讓一家人餓肚子。
第二層，她太清楚劉晨了。這個男人已經多久沒進過灶房了？怕是連鹽罐子在哪、油瓶子擱哪兒都不知道。灶房裡那些鍋碗瓢盆、柴米油鹽，他分得清哪個是哪個嗎？她在旁邊，至少能幫他遞個東西、指個路，省得他手忙腳亂、東翻西找的，到時候場面尷尬，他自己臉上也掛不住。
劉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微微揚了揚，也不點破。
“行，”他點點頭，“那你先幫忙燒火，我來處理海腸。”
灶房不大，四五步就能走到頭。靠牆是一口大鐵鍋，鍋底積著一層黑乎乎的炭灰；旁邊是一個矮矮的柴火灶，灶膛口被燻得漆黑；灶臺上擺著幾個粗瓷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半罐豬油、小半瓶醬油，還有一碟子粗鹽，這就是這個家裡全部的家當。
周楠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抓了一把幹稻草引火，又添了幾根細樹枝。火苗“呼”地一下躥了起來，橙紅色的火光映亮了她的臉，也映亮了這個昏暗的小灶房。
劉晨把留出來的那把海腸倒進木盆裡，端到灶臺上的煤油燈底下。
燈光昏黃，照得那些海腸粉白紫紅的身軀泛著一層溼潤的光澤。它們還在微微蠕動，滑膩膩的，在盆底糾纏成一團，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劉晨挽起袖子，露出了兩條瘦骨嶙峋的胳膊。他先從牆角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倒進盆裡，然後伸手進去，一把攥住幾根海腸。
海腸在他手心裡扭動，冰涼的、滑溜溜的，像是攥著一把活的蚯蚓。他也不嫌惡心，手指靈活地來回揉搓，把那些海腸翻來覆去地搓洗。海腸表面有一層黏糊糊，不洗掉的話吃起來會發腥。他搓得仔細，每一根都搓了兩三遍，直到表面的被洗得差不多了，才撈出來放在一旁的瓷碗裡。
“水髒了，換一瓢。”
劉晨把渾水倒掉，又舀了一瓢清水，重新搓洗。如此反覆了三遍，盆裡的水才漸漸清亮起來。那些海腸也被洗得乾乾淨淨，粉白中透著點晶瑩，像是褪去了泥垢的玉條。
周楠一邊往灶膛裡添柴，一邊忍不住偷瞄。她看著劉晨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處理海腸的時候竟然出奇地靈巧，翻、搓、捏、擠，動作連貫而熟練，像是做過千百遍一樣。她心裡的疑惑更深了：這男人，什麼時候學的這些？
劉晨沒注意到她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手裡的海腸上。
處理海腸，關鍵是下一步，翻洗內臟。
他拿起一根最粗的海腸，放在砧板上，用菜刀從一端輕輕劃開。刀刃很鈍，他不得不來回鋸了兩下，才將海腸的肚皮剖開。裡面是一團暗綠色的內臟和泥沙，腥氣頓時瀰漫開來。
劉晨用手指捏住海腸的一端，拇指和食指配合著，順著剖開的口子，一點一點地把裡面的內臟擠出來。那動作像是在擠牙膏，又像是給魚去腸，力道要恰到好處，太輕了擠不乾淨，太重了會把腸壁弄破。他擠得認真，暗綠色的髒東西被一點點地清理出來，扔進了旁邊的泔水桶裡。
“這活兒髒，你別看了。”他頭也不抬地對周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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