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狍子島被一層薄薄的月光籠罩，海風從東面吹來，帶著鹹腥的涼意。院子裡，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在風中輕輕搖曳，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劉晨把周振哄睡了，小傢伙趴在爹的肩膀上，小嘴微微張開，嘴角還掛著一滴晶瑩的口水。劉晨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到床上，掖好被角，又在額頭上親了一下，才轉身走出裡屋。
周楠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藉著微弱的火光縫補衣裳。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劉晨走出來，勉強擠出一個笑：“狗蛋睡了？”
“睡了。”劉晨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楠楠，今天為難你了。讓你夾在中間，受委屈了。”
周楠的手一頓，針尖停在半空。
“其實我不怪爹，”劉晨的聲音低沉而真誠，“爹是為你著想。這幾年我渾，把爹的耐心磨完了。換成我是爹，我也看不上那樣的女婿。”
他說著，抬起頭，望著窗外那彎新月：“等過年吧，咱們還是把爹請回來過年。一家人，總得在一塊兒。”
周楠聽著，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不想讓劉晨看見，可眼淚還是不聽話地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手中的粗布衣裳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她沒有出聲，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
那些委屈，被爹逼著分家的委屈，被村裡人指指點點的委屈，被兩個嫂子冷嘲熱諷的委屈，在這一刻，好像都被劉晨這幾句話融化了。
“晨晨”她哽咽著，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不管別人怎麼看不起你，我沒有看不起你。也沒放棄你。”
她抬起頭，紅腫的眼睛裡閃著光：“現在你好了，咱們就一起把狗蛋好好養大，把日子過好。別的都不重要。”
劉晨看著她，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周楠攬進懷裡，緊緊地抱住。她的身子瘦削而單薄，在他臂彎裡微微顫抖。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聞著她頭髮上皂角的清香，用力地點了點頭。
“睡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明早我早起去下地籠。”
第二天，天還沒亮。
劉晨摸著黑起了床。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周楠和狗蛋均勻的呼吸聲。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從牆角抓起新買的進口碳素釣竿，又找了根結實的木棍，把二十副地龍籠串在木棍兩頭，像挑扁擔一樣挑在肩上。
他走到床邊，低頭看了看熟睡的妻兒。
周楠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周振身上，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什麼好夢。周振的小臉埋在孃親懷裡，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偶爾咂巴一下嘴。
劉晨笑了笑，俯下身，在母子倆的額頭上各親了一下，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院門。
碼頭上，天還是墨藍色的，幾顆殘星掛在西邊的天際。劉晨把地龍籠搬上船，發動柴油機，“突突突”的聲響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他握著舵杆，船身破開漆黑的海面，朝著遠處的礁石區駛去。
海風撲面，帶著清晨特有的凜冽。劉晨閉上眼睛，打開了腦海中的海圖。整片海域在他腦海中鋪展開來，星星點點的光點散佈各處，有的暗淡，有的明亮。他的目光鎖定了一片橙色的光點，那是他昨晚就想好的位置，一片海底礁石區，離狍子島約莫半個鐘頭的航程。
“就是那兒了。”
船到位置，劉晨熄滅柴油機，讓船隨著洋流緩緩漂動。他拿起第一副地龍籠，綠色的尼龍網兜，長約二三十米，每隔一段就有一個鐵絲骨架撐開的“籠節”，用來誘捕鑽泥的魚類和蝦蟹。
他找到海圖上標記的一處礁石縫隙，把地龍籠的一端系在礁石上，然後順著海底的地形，將籠子一節一節地放入水中。籠子沉入海底，在礁石和泥沙之間鋪展開來，像是一條蟄伏的綠龍。
一副、兩副、三副......他把二十副地龍籠全部下完，散佈在那片橙色光點覆蓋的海底區域。每一副都找準了位置，礁石縫隙、泥沙交界處、海草邊緣，這些都是海貨出沒的必經之路。
下完最後一副，劉晨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太陽已經從海平線上露出了半張臉，金色的光芒灑在海面上，把整個世界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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