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晨扛著門板、拎著桶和網兜回到家時,太陽已經落到了海平線下面,天邊只剩一抹暗紫色的晚霞。他把門板往牆角一靠,將滿滿一桶地龍小心翼翼地倒進院子角落的水池裡,池裡已經攢了五天的地龍,棕褐色的身影擠擠挨挨,在水面上翻湧蠕動,遠遠看去像是一鍋煮開了的粗麵條。
“明天就是你們見天日的時候。”劉晨拍了拍池沿,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五天高強度的趕海,他的腰像斷了一樣,手掌上的水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結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他剛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周楠急匆匆地走進來,臉頰因為快走而泛著紅暈,眼睛裡卻閃著光。
“晨晨,船的訊息有了!”
劉晨一下子直起了腰:“咋說?”
周楠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道:“趙大爺家!他兒子在鎮上當工人,前段時間趙大爺出海傷了腰,不放心他老爺子一個人出海,怕他在海上有個三長兩短,讓他把船賣了。我剛才去問了,趙大爺說賣,但是一套一起賣!”
“一套一起賣?”劉晨眉頭一挑。
“對!”周楠點點頭,“船加上那個八匹的柴油機,不單賣。好多人一聽報價就走了,這個年代誰家買船不是買條手搖的木船?撐死了百來塊錢。帶柴油機的船,價格翻兩倍倍,一般漁民根本買不起,也捨不得買。”
劉晨沉默了。他當然明白這裡面的門道。狍子島上十幾條漁船,清一色的人力划槳,靠的就是一膀子力氣和一身膽量。柴油機那玩意,在這個小漁島上簡直是奢侈品,有柴油機就意味著能跑遠海,能頂風逆流,能多拉快跑,可也意味著天價。
“趙大爺那個柴油機沒問題吧?”劉晨皺著眉問。
“沒問題!”周楠連連擺手,“我問了,那是他兒子去年剛從鎮上拖回來的,說是八匹的單缸柴油機,九成新。上次咱們租他的船去賣龍躉,你忘了?動力槓槓的,突突突地響,一加油門船頭都翹起來!”
劉晨的眼神亮了。
他當然記得。那天周楠開著船,他在船艙裡守著龍躉,那艘小木船在柴油機的轟鳴下破開海面,速度快得驚人,一個鐘頭就到了鎮上。要是靠手搖槳,起碼得搖兩三個鐘頭,還得是順風。有柴油機,就意味著效率翻倍,意味著能去更遠的海域,意味著能搶在別人前面把貨送到。
“買!”劉晨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一跳,“買它!趙大爺開什麼價?”
周楠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二。一套,船加柴油機。不過”
她頓了頓,湊近了些:“趙大爺也說了,誠心要可以談。我估計二百八能拿下。他急著賣,他兒子催了好幾回了,說這個月再不賣,就讓鎮上的二手販子來收,那價格更低。”
二百八。
劉晨在心裡飛快地算賬。他們手裡有賣龍躉的四百一十六塊,加上之前賣海腸和紅裡螺的,總共五百多塊。買了船,還能剩二百多,關鍵是,有了這條帶柴油機的船,以後去鎮上就不用等村裡的班船了,也不用再租別人的船。時間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楠楠,”劉晨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楠,“你去談。二百八,給他拿下,不虧!”
周楠愣了一下:“我去談?”
“對,你去。”劉晨點點頭,語氣堅定,“趙大爺信得過你,上次租船就是你出面談的。而且我這人嘴笨,談價錢容易急,你性子穩,能磨。二百八,多一分咱都不要。”
周楠咬了咬嘴唇,看著劉晨那雙發亮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這個男人,是真的在把這個家交給她來操持。以前他從來不管這些,有錢就拿去買酒,沒錢就躺床上睡大覺。而現在,他讓她出面談價,讓她做主,這是多大的信任?
“行!”周楠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去談!二百八,一定拿下!”
她說完,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帶著錢去好談些”劉晨叫住她,帶三百塊去,談下來二百八,剩下的你揣回來。大氣點,別讓人家覺得咱摳摳搜搜。“
周楠進屋數了三百塊,手心裡全是汗。她這輩子從沒一次性拿過這麼多錢,更別說拿著錢去談買賣了。可她看著劉晨鼓勵的眼神,深吸一口氣,把錢貼身揣好,轉身出了院門。
趙大爺家的院子裡,一盞昏黃的煤油燈在風中搖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