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劉晨只睡了兩個小時。
處理完最後一條死魚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兩口子把開膛去鱗、收拾乾淨的魚一條條碼進大缸和木盆裡,整整齊齊,只等粗鹽買回來就下鹽開醃,魚不等人,醃晚一刻,鮮味就折一分。做完這一切,劉晨往炕上一倒,眼皮剛合上,雞就叫了頭遍。
迷迷糊糊眯了約莫兩個小時,劉晨又睜開了眼。
窗戶紙剛矇矇亮。炕那頭,周楠摟著周振睡得正沉,孃兒倆的呼吸聲一起一伏。劉晨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胳膊剛撐起一半,渾身的痠痛“嗡”地一下全湧了上來,昨天挑了十二趟擔,又蹲著處理了半夜的死魚,這身子骨像是散了架又被人胡亂拼起來的,動哪兒哪兒疼。
他咬著牙,沒敢吭聲,慢慢挪下炕,摸過衣裳穿上。
桌上壓著一百塊錢,一沓票子用碗底壓著邊,是昨晚睡前周楠從那沓“大團結”裡數出來的,讓他今天去買做燻魚要用的物料:粗鹽、香料、熏籠、柴火,一樣都少不得,頭一樣就得是鹽,那一缸魚加一池子活魚,幾十斤鹽都不夠使。
他把錢貼身裝好,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孃兒倆,沒驚醒他們,輕輕帶上門,朝著碼頭走去。
清晨的漁村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家家戶戶的煙囪剛開始冒煙,劉晨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鹽先買個五十袋,寧可多不能少,醃不透就前功盡棄;松柏枝、花生殼備足,燻出來的魚才帶那股子醇香;再扯幾丈鐵絲網,搭燻架用;香料鋪子裡,花椒、八角、桂皮一樣來點。
離碼頭還有一段路,他就察覺出不對勁了。
今天的碼頭,人比往常多得多。大清早的,不年不節,碼頭上卻烏泱泱聚了一群人,裡三層外三層,都抻著脖子朝一個方向看,像在圍觀什麼稀罕東西,議論聲嗡嗡地傳過來,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劉晨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了上來。他加快腳步走過去,扒開人群往裡一看
血壓“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的小船還拴在老位置,可船上,橫七豎八,又多纏了四五道纜繩!粗的細的,新的舊的,一道一道勒在船身上,把小船捆得跟粽子似的,死死綁在碼頭的木樁上,連船頭帶船尾,纏了個嚴嚴實實。船邊,二愣子帶著三個閒漢,抱著胳膊圍成一圈,眼睛熬得通紅,一看就是守了一整夜。
而李強,就站在人群正當中。
他穿著那件半舊的中山裝,揹著手,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一副盡在掌握的派頭。瞧見劉晨撥開人群走進來,他鼻腔裡“哼”出一聲,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呦,這不是酒鬼劉嗎?起這麼早,賣魚去啊?”他拿眼角斜著劉晨空著的兩隻手,拖長了調子,“怎麼空著手來碼頭呢?魚呢?”
不等劉晨答話,他自顧自地嘆了口氣,換上一臉為難:“不好意思啊。昨天趙大爺跟我說,他的船丟了。我這一瞅”他慢條斯理地指了指那條被捆成粽子的小船,“這船,瞧著像是趙大爺的。我這人心善,好心給趙大爺找著了。回頭有時間,我請趙大爺來認一認。”
這話說得,圍觀的村民都聽不下去了,誰不知道劉晨這條船用了多久?天天從他眼前過!趙大爺的船丟沒丟沒人聽說過,可李強這明擺著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編個由頭扣船!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譁然,有人撇嘴,有人搖頭,可礙於李強在島上的勢力,愣是沒人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
劉晨一看這架勢,心裡冷笑,還得了?這是昨天晚上丟了面子,一宿沒睡,憋出這麼個損招來卡他的脖子!算盤打得精啊:扣了他的船,鹽和物料買不回來,那一缸死魚、一池子活魚,全得爛在院子裡!到時候他劉晨就得乖乖低頭,上門求他李強高抬貴手,價錢還不是由著他拿捏?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李強,一字一字地說:“李強,我跟你說,這船現在是我的。我不管趙大爺來不來認,我現在,就得開船走。”
李強昂著頭,眼皮一耷拉,沒說話。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可以試試看。船在這兒,人在這兒,我李強不發話,你看今天誰敢解開這纜繩,誰又敢把這船開出碼頭!
二愣子四個會意,往前湊了半步,把船圍得更緊了,擺出一副誰敢上前就動手的架勢。
碼頭上,空氣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劉晨身上,有替他著急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都在想,這下,看他怎麼辦?跟李強硬頂?這狍子島上,誰敢?
劉晨看著這架勢,忽然就不氣了。
他二話沒說。
只見他快步走到船邊,扒著船舷,翻身一跳,“咚”地一聲穩穩落在了船板上。緊跟著他彎腰開啟船艙裡的工具箱,“噹啷”一聲,從裡面抽出一把砍柴刀,那是當初買船的時候,他就從周家老宅帶上船的,想著海上跑船萬一有個急用,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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