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洞口冒了個泡。
緊跟著,那截白生生的蟶子頭又試探著拱了出來,越拱越高,越拱越急
“冒頭了!真冒頭了!”周楠失聲喊出來,眼睛瞪得溜圓,看得一愣一愣的。
劉晨故技重施,捏頭、挖沙、緩拔,“啵”的一聲,第二條蟶王應聲而出,比第一條還肥上半圈!
周楠長這麼大,趕了這麼多年的海,頭一回見著這個抓法!島上的人抓蟶子,哪個不是撅著屁股掄鏟子,一挖一身泥,挖上半天,進了洞的蟶子往深處一縮,跑的比抓的多。哪見過這樣的,一把鹽下去,蟶子自己往外送?這不跟撿錢一樣嗎!
不過轉念一想,也是。這年頭鹽金貴著呢,供銷社裡憑票供應,誰家捨得拿鹽往泥裡倒,就為了抓個蟶子?也就是劉晨,一口氣買了五十袋鹽的人,才有這個底氣!
“還愣著幹什麼?”劉晨把第二條蟶王“啪嗒”扔進桶裡,衝她一揚下巴,“一起啊!一人一片,我倒鹽,你抓;抓的時候記住嘍,捏住頭別鬆手,它往裡縮你別硬拽,順著它的勁兒慢慢帶,一帶一個準!”
“哎!”
周楠如夢初醒,擼起袖子,蹚著泥就加入了戰鬥。
頭一條她抓得手忙腳亂,鹽剛倒下去,蟶子頭剛冒出來,她一把薅上去,勁使猛了,“啪”,蟶子殼被她捏碎了一角,那蟶子吃痛,“嗖”地一下縮回洞底,任她再怎麼倒鹽,死活不肯露頭了。
“慢點慢點,”劉晨在旁邊笑,“跟哄孩子似的,急不得。”
第二條,周楠學乖了。鹽落、冒頭、再倒一線鹽、輕捏、緩帶“啵!”一條完完整整的蟶王被她拽了出來!肥白的肉在她手心裡一縮一縮,她激動得舉著蟶子直喊:“抓著啦!我抓著啦!”
兩口子就這麼在灘塗上擺開了陣仗。劉晨倒鹽,周楠下手;後來周楠手熟了,索性自己也拎了袋鹽,一人管一片,齊頭並進。這個洞口“咕”地冒頭,那個洞口緊跟著拱出來,夫妻倆手腳不停,你一條我一條,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而且這一片灘塗,像是被老天爺單獨餵過食,抓上來的蟶子,條條都有小臂長,個個都是肥得冒油的蟶王!尋常的蟶子,指頭長短就算不錯了,這倒好,抓了一百條,愣是沒見著一條小的!一條扔進桶裡“啪嗒”一聲,兩條、三條、十條、幾十條…
沒一會兒,塑膠桶就滿了,白花花的蟶王擠擠挨挨,殼碰著殼,肉擠著肉,桶口都冒了尖,最上頭幾條還在“滋滋”地往外噴著細小的水柱。
“倒袋裡!”劉晨拎起桶,“嘩啦啦”把蟶王倒進化肥袋,袋底頓時鋪了厚厚一層白。空桶往泥裡一杵,兩口子又埋頭苦幹起來。
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灘塗上兩個人的影子越縮越短;過了頭頂,又越拉越長。
狗蛋起初還興奮,蹲在石頭上看爹孃抓蟶子,看一條“哇”一聲,看見蟶子噴水,樂得拍著小手直蹦。可看了一個時辰,新鮮勁兒過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最後乾脆趴在大石頭上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曬得紅撲撲的。幸好今天日頭足,溫度高,海風一吹暖洋洋的,周楠蹚過去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給他蓋上,摸了摸他的小腦門,由著他睡。
從早晨,到中午。
兩個人誰都沒提吃飯的事。餓了,周楠從兜裡掏出早上帶的兩個窩頭,兩口子就著海風一人啃了一個,啃完接著幹。
從中午,到下午。
兩口子的腰就沒直起來過幾次。蹲久了,腿麻得沒了知覺,就跪著裝著繼續;跪久了,膝蓋硌在灘塗的碎殼上生疼,就半蹲著換換腿。手指頭被蟶子殼劃出了幾道口子,被鹽水一醃,鑽心地疼,可誰也顧不上甩一下,眼看著一個個洞裡往外冒“錢”,手底下誰停得下來?
“咕—啵——啪嗒!”
“咕—啵——啪嗒!”
冒頭、拔出、入袋的聲音,在灘塗上響了一整天,跟上了弦的鐘表似的,一下,又一下。
下午三點。
兩個化肥袋,裝得鼓鼓囊囊,袋口的蟶王還在蠕動,扎口都得使勁往下壓;一個塑膠桶,冒尖流沿。帶來的五包鹽見了底,只剩下最後小半袋,倒在手心裡掂一掂,輕飄飄的。
劉晨直起腰,這一下,腰眼“咔”地響了一聲,酸得他齜牙咧嘴,扶著膝蓋半天沒緩過勁來。他捶著後腰,看著灘塗上那一片依舊密密麻麻、彷彿永遠也抓不完的蟶子洞,又看看腳邊兩個滿得要溢位來的化肥袋,啞著嗓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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