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江坐在門檻上,旱菸袋捏在手裡,一動不動。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半晌,他喉嚨裡滾出一聲
“哼。”
他站起身,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梆梆”磕了兩下,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劉晨一眼,揹著手,朝著門外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回頭一看,李秀還抱著狗蛋坐在那兒,抹著眼淚沒動。
“還坐著幹嘛?”周長江的嗓門還是硬的,硬得硌耳朵,“回家!”
可那聲音裡的顫,誰都聽得出來。
李秀流著淚,重重點了點頭,抱著狗蛋站起來,腳步輕快地跟了上去,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三個月的重擔。
劉晨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土都顧不上拍。他朝著堂屋裡的周兵點了點頭,兄弟之間,一切盡在不言中。周兵也點了點頭,眼圈有點紅。劉晨從李秀懷裡接過狗蛋,一家人跟在後面,朝著周家老宅走去。
到了周家老宅外面,門口已經聚著好幾個早回來的漁民,拎著桶、挑著擔,蹲在牆根等著賣貨。
一看走在最前頭的是周長江,人群“嗡”地一下熱鬧起來
“哎喲,老週迴來了啊!”
“周叔回家了啊!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一個漁民湊上來,豎起大拇指,嗓門洪亮:“周叔,你是不知道,劉晨現在可是咱們島上這個!收魚、賣魚,鎮上都有人,價錢公道,從不虧人!你還不早點回來享福!”
“是啊是啊,老周,你這女婿,發達了!往後你就等著抱孫子、吃香的喝辣的吧!”
周長江聽著這一聲接一聲的恭維,揹著的兩隻手,手指頭都翹起來了。他板著的臉繃了半天,到底沒繃住,嘴角一點一點往上翹,翹得壓都壓不下去,高興地點點頭:“回來了,回來了。”
看見漁民們拎著桶等著,他袖子一挽,二話不說,主動張羅起來:“來賣貨啊?來來來,都進來,我來開門!”
收貨一直收到中午。周長江掌秤,秤桿挑得又高又穩;李秀記賬,算盤打得噼啪響;老兩口忙得腳不沾地,配合得滴水不漏。周圍的漁民你一句“周叔好福氣”,我一句“還是跟著女婿享福”,恭維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送,可把周長江樂的,這一上午,嘴就沒合攏過,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花。
中午,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
桌上,周長江依舊板著臉,端著碗,扒拉著飯,一句話不說,筷子使得一本正經,擺出一副“我是被你們八抬大轎請回來的”的架勢。
還是李秀看不下去了,筷子往碗沿上一磕,當場戳破了他:“老頭子,你還板著臉?端著給誰看呢?有本事別回來啊!剛才在門口,是誰咧著嘴笑了一上午,牙花子都曬乾了?現在女婿把家裡弄得這麼好,你還給臉色看?”
“噗”
周楠當場就看笑了,趕緊低下頭扒飯。
周長江的臉一陣白一陣黑,端著的碗放也不是,端也不是,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半天,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吃飯!食不言寢不語!”
劉晨低著頭,拼命忍著笑,肩膀一抽一抽的,扒飯的手都在抖,差點把飯粒嗆進鼻子裡。
桌子旁邊,狗蛋看著一桌子大人,什麼也不懂,卻跟著咯咯地笑出了聲,撥浪鼓搖得“咚咚”響。
窗外,海風正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