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劉晨去借王老三的船。
到了老三家才知道，王老三昨天出海下網，收網的時候使蠻力，把腰給扭了，正趴在炕上讓媳婦貼膏藥，哎喲哎喲地叫喚。見劉晨來了，他一擺手：“船你隨便開！昨天我來賣貨的時候就跟楠楠說了，今天不出海，你需要船就去開，鑰匙在船上插著，油也是滿的！”
“三哥你好好養著，回頭我給你拎兩條魚來。”劉晨也不客氣，拿了鑰匙就走。
他開著船直奔鎮上供銷社。
接岳父岳母回家，空著手去可不行，這不光是接人，這是給老人掙面子，也是給自己表態。供銷社的櫃檯上，他咬咬牙，全揀好的買：兩瓶劍南春，兩條紅塔山，又稱了二斤白糖、二斤麻花，網兜一裝，沉甸甸的。售貨員一邊稱一邊拿眼睛瞄他，這年頭，這一趟買下來，頂尋常人家一個月的嚼用，可劉晨眼都沒眨，孝敬老人，就該這個規格。
回到狍子島，把船拴好，他喊上週楠，兩口子拎著東西，朝著二哥周兵家走去。
還沒進門，剛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面二嫂尖著嗓子嗷嗷叫，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難聽：“老的少的都擱我這兒，一住仨月，我是欠了誰的？！柴米油鹽不要錢啊？！天天還得伺候小的，我上輩子造了什麼孽…”
周楠的臉“唰”地白了，攥緊了拳頭，二話不說，直接推開了院門。
二嫂正叉著腰站在院子當中，唾沫橫飛，一看小姑子來了，非但不收斂，反而更來勁了，衝著周楠就嚷：“喲，可算來了！來得正好！把爹媽帶回去吧！住在這兒，吃我的喝我的，還給你帶孩子，我又不是你們家的老媽子！圖啥啊？！”
院子裡，岳母李秀正坐在小板凳上哄著狗蛋，聽見這話，頭垂得更低了，肩膀一聳一聳的。狗蛋一扭頭看見爹孃來了，小嘴一扁，“哇”地一聲就要哭，兩條小胳膊直往這邊夠。
劉晨拎著東西邁進院子，一眼就看見了岳父
周長江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一口接一口，眉頭鎖得死緊，腳底下菸頭扔了一地。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背影佝僂著，像是這三個月老了十歲。堂屋裡，二哥周兵坐在桌邊，也悶頭抽著煙，一臉的愁苦，看見劉晨進來，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來。
這個家，已經容不下老人了。
劉晨把買的東西拎進堂屋，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劍南春、紅塔山、白糖、麻花，擺得整整齊齊。周兵的眼睛掃過桌上的東西，眼皮跳了跳。
然後劉晨走出來，站到周長江面前
“噗通”一聲。
他跪下了。
膝蓋砸在泥地上，結結實實，塵土都濺了起來。
滿院子霎時安靜了。二嫂的叫罵卡在嗓子眼裡，張著嘴出不了聲；周兵的煙停在嘴邊；李秀抱著狗蛋，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爹。”劉晨跪得筆直，仰著頭，聲音不大，卻一個字一個字砸得清楚，“之前，是我劉晨混賬，整天醉生夢死，讓您失望了。您把我趕出家門，趕得對。換我是您，我趕得更狠。”
“從您搬到二哥家來那天起，我就醒了。從那天起，我再沒沾過一滴酒。這些天，我釣魚、收魚、賣魚，起早貪黑，掙了些錢，想必您也聽說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不是我劉晨不來接您。是我怕…怕您不肯回去，怕我這張臉，您看著來氣。前些天我還跟楠楠說，等過年，備上厚禮，敲鑼打鼓請您回去。可這兩天聽說您在這兒過得不舒服，我等不到過年了。”
“今天，我劉晨，想請您回家。”
“回去您要是過得還不舒坦，我們一家三口，搬出去。”
說完，劉晨的腰深深地彎了下去，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風聲，和狗蛋的抽噎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