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長從兜裡掏出一串鑰匙，在空中拋了拋，又穩穩接住，然後鄭重地交到劉晨手裡。
“小兄弟，”他拍了拍劉晨的肩膀，聲音沉了下來，“這條船，現在是你的了。好好待它。它跟了我們兩年，風裡浪裡，沒出過一次毛病，沒耽誤過一天工。說實話，賣了它，隊裡幾個老夥計還掉了眼淚。”
劉晨雙手接過鑰匙。那串鑰匙沉甸甸的，冰涼的金屬硌在手心裡，卻燙得他心口發熱：“李哥，你放心，我一定珍惜。往後你們想它了，就到狍子島來，我開著它帶你們出海轉一圈！”
“好！這話我記下了！”李隊長大笑，又補充道，“對了，船上的拖網，也送你了，網具跟著船走，我們留著也沒用，你拿去正好派上用場。就是柴油不多了，艙裡就剩個底兒。碼頭外頭有加油船，你加完油再回去，別半道上趴窩，那就鬧笑話了。”
“哎！謝謝李哥！”
告別了李隊長，劉晨捧著鑰匙，爬上駕駛樓，手都在抖。鑰匙插進鎖孔的那一刻，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擰了下去。
周長江早就圍著船轉了一圈，這摸摸，那看看，此刻已經站在了舵位後面，雙手扶上舵輪，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那姿勢，那眼神，像是一個離開戰場多年的老騎手，終於又摸到了韁繩。
“我先去加油。”周長江睜開眼，沉聲說。
主機預熱，指示燈亮，一按啟動，“轟隆隆隆”，柴油機沉吼起來，整艘船微微震顫，鋼板傳遞著那股渾厚有力的震動，像一頭甦醒的巨獸舒展筋骨。周長江推動車鍾，舵輪一轉，鋼船緩緩駛離碼頭，犁開碧波，船頭捲起白色的浪花。
碼頭上，李隊長望著遠去的船，手搭涼棚，站了很久很久。
加油船就在外港泊著。周長江把船靠過去，油管一接，“咕嘟咕嘟”，柴油灌進油艙，油表上的指標一格一格往上爬。加滿一結賬，兩千塊！
劉晨掏錢的手直哆嗦，心在滴血，兩千塊啊！這一箱油，頂王老三起早貪黑幹大半年！這還沒捕魚呢，先燒出去兩千！
周長江斜他一眼，鼻子一哼：“心疼啥？馬力大，跑得快，裝得多，掙得更多！摳摳搜搜的，幹不了大事！”
“是。”劉晨被噎得沒話說，乖乖掏錢。
加滿了油，鋼船先去鎮上，送劉經理回了貨運站。劉經理下船的時候，扒著船舷，仰著頭叮囑：“小晨！船是好船！往後你的貨，可都得是我的！”
“放心吧劉哥！頭一網下來就給你送去！”
再次離岸，鋼船朝著狍子島全速駛去。十六米的船身破開波浪，又快又穩，劈開的海浪在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白練。海風呼呼地掠過駕駛樓，吹得周長江的衣角獵獵作響。老爺子掌著舵，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那神氣勁兒，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回到狍子島，已經是下午一點。
鋼船一進港，碼頭上就轟動了，這麼大的鋼船開進狍子島，可是開天闢地頭一回！漁民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圍得碼頭水洩不通，指指點點，嘖嘖稱奇：“好傢伙！這得十六米吧？”“鋼的！鋼板船！”“劉晨這是要幹大事啊！”
纜繩拴好。周楠抱著狗蛋，早就帶著一掛鞭炮在碼頭上等著了。
劉晨跳下船，接過鞭炮，在碼頭上一字鋪開，劃了根火柴。
“噼裡啪啦！噼裡啪啦！噼裡啪啦！”
鞭炮聲炸響，紅紙屑紛飛，硝煙瀰漫，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圍觀的漁民們爆發出一陣歡呼，掌聲、叫好聲響成一片，驚起了成群的海鳥。
周長江站在駕駛樓裡，居高臨下，看著碼頭上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漫天飛舞的紅紙屑，腰桿挺得更直了，那張板了半輩子的臉，終於徹底笑開了。
劉晨站在鞭炮聲裡，咧著嘴，衝著船，衝著海，衝著碼頭上所有的人，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
“船到家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