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機碾著半化不化的黑泥，一路轟鳴。
“突突突突——”
大紅色的車頭猛地一頓。顧野左手死死捏緊離合，右腳重重踩下剎車踏板。
帶泥的黑橡膠車軲轆在院子門前的殘雪上壓出兩道深溝。泥水往前飛濺。
顧野拔下車鑰匙。震耳欲聾的發動機轟鳴聲戛然而止。排氣管吐出最後一口嗆人的黑煙，隨風散了。空氣裡飄著濃烈的柴油味。
破木屋的木板門被人從裡面一把推開。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蘇婉清穿著那件漏棉絮的舊棉襖，快步跑了出來。兩隻手在圍裙上胡亂蹭著。
“這……這哪來的大鐵牛？”
她站在高大的車頭前。看著嶄新的紅漆，又看看車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麻袋和黑煤球。
嘴巴微張，半天沒吐出下半句話。雙手死死捂住嘴，眼圈一下就紅了。溫熱的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小山和小糖跟著跑出屋。倆孩子沒見過這陣仗，圍著拖拉機直轉圈。
“爹！這車真威風！”小山墊著腳，摸了一把帶泥的輪轂，弄了一手黑灰。在自己臉上抹出兩道黑印子。
顧野把車鑰匙揣進兜裡。
皮靴踩在泥水裡，發出吧唧的響聲。他走到蘇婉清跟前，拉開破棉襖的拉鍊。
手伸進貼肉的內兜。
掏出兩大捆用白紙條扎著的十元大團結。鈔票上還帶著他的體溫，散發著濃重的油墨味。
“賣了野豬肉和林蛙油。這是剩下的一千多塊。”
顧野把錢直接塞進蘇婉清懷裡。
錢厚得像兩塊實心青磚。蘇婉清手腕一沉，差點沒抱住。
她這輩子都沒摸過這麼多錢。手指頭碰到粗糙的紙幣邊緣，呼吸瞬間亂了節奏，胸膛劇烈起伏。
“你收好。我去卸車。”顧野拍了拍她的肩膀。厚實的力道讓她穩住了身子。
顧野轉身招呼後車鬥裡的趙鐵柱。
兩人爬上車斗，解開綁在上面的粗麻繩。
五百斤無煙煤球，一袋袋扛進院子背風的死角。煤灰飛揚，嗆得兩人直咳嗽。汗水順著腦門往下淌，衝開臉上的煤灰。
兩袋子富強粉，直接搬進木屋的乾草堆旁。沉甸甸的麻袋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白霧。
大橘湊過來。虎崽子圍著面袋子亂聞，伸出舌頭去舔麻袋片。被顧野一腳輕輕撥開。
“邊去，弄破了袋子晚上沒你飯吃。”顧野笑罵了一句。
幹完活，趙鐵柱熱得滿頭大汗。頭髮上沾著白麵，像落了一層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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