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戰又來了。這回他手裡提著一本畫冊，是市面上新出的《山海經》彩繪版，糰子上次翻書的時候說了一句“要是有彩色的就好了”，他讓人找了半個月，終於找到了。影一跟在後面，手裡還拎著兩盒點心，一盒桂花糕，一盒栗子糕，都是城南老字號的。
望舒院的院門開著。青竹站在門口，照例行禮，照例側身讓開，照例不攔也不請。慕容戰邁步走進去，習慣性地往老槐樹下看了一眼——糰子蹲在鳥架下面，手裡抓著一把穀子，正在喂小八和小九。他每天來，糰子每天蹲在那裡喂鳥，像一幅定格的畫，從來沒有變過。
但今天不一樣。
糰子看見他來了，沒有像往常那樣低頭不理，而是把手裡的穀子放在小八的食盒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門口走過來。慕容戰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院子中間，看著糰子一步一步走近。這孩子穿著那件青色的小錦袍，頭髮紮了個小髻，繫著一條白玉髮帶，粉雕玉琢的，好看極了。但那雙眼睛不像從前那樣亮晶晶地喊“父王”，而是沉沉的，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慕容戰蹲下來，想把畫冊遞給他。他伸出手想摸糰子的頭，糰子往後退了一步，正好退到他夠不著的地方。那隻小手沒有伸過來，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帶著一種不屬於三歲孩子的認真。
“王爺，”糰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王妃有了你的孩子，是嗎？”
慕容戰的手僵在半空。他張了張嘴，想說“是”，但那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他看著糰子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平靜的、等待答案的認真。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是。”
糰子看著他，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皺眉頭。他就那麼看著慕容戰，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平靜：“有了你的孩子就好好愛他。不要像當初對孃親和糰子那樣，不管不問。”
慕容戰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那三年——沈長寧被關在後院，他從來沒去看過一眼。她一個人懷著孩子，一個人生下糰子，一個人把孩子養大。他什麼都沒做。他張了張嘴，想說“父王知道錯了”，但糰子沒有給他機會。
“你的王妃會不高興。”糰子繼續說，小臉上沒有表情，但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不鋒利，但扎得深，“你天天來望舒院，她心裡會不舒服。她不舒服，就會找孃親的麻煩。孃親不想跟她爭，糰子也不想讓孃親為難。”
慕容戰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這一層。他只想著怎麼讓沈長寧原諒他，怎麼彌補自己的過錯，卻沒想到他每天來望舒院，會讓林青妍更加嫉恨沈長寧。林青妍現在懷著孩子，是八王府的功臣，是皇后和皇帝都會關注的人。如果她真的對沈長寧做什麼……
“孃親我會照顧好的。”糰子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回來，那雙眼睛看著他，認真得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承諾，“糰子會保護孃親，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她。王爺就不要總來望舒院了，孃親不高興。”
說完，糰子轉身跑回院子裡。他沒有跑遠，跑到老槐樹下，蹲下來，繼續喂小八和小九。他拿起穀子的手很穩，喂鳥的動作很輕，好像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說說，好像慕容戰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小八歪著頭，看了看糰子，又看了看慕容戰，張開嘴：“王爺回去吧。”
小九跟著：“王爺回去吧。”
兩隻鳥一唱一和，像在替糰子把最後的話說完。慕容戰站在原地，手裡還舉著那本畫冊，像被釘在了那裡。他看著糰子的背影——小小的，蹲在老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他沒有回頭。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青竹站在門口，低著頭，不敢看慕容戰的表情。趙嬤嬤從廊下經過，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慕容戰，又看了一眼蹲在樹下的糰子，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慕容戰站了很久。久到小八和小九都不喊了，歪著頭看著他，好像在等他說什麼。久到手裡的畫冊變得沉甸甸的，沉得他快拿不住了。他終於動了。他彎腰，把畫冊輕輕放在門口的臺階上，轉身走了。
他沒有回頭。
影一跟在後面，看著王爺的背影。那背影不像以前那樣挺拔，微微佝僂著，腳步也不像以前那樣穩健，有些虛浮。影一跟了慕容戰十幾年，從沒見過他這樣。在戰場上，他身負重傷也不皺一下眉頭。在朝堂上，他被太子打壓也不露半分怯意。可剛才，一個三歲的孩子幾句話，就把他打垮了。
慕容戰回到主院，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他沒有批公文，沒有看奏摺，就那麼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和他第一次去望舒院時看到的那棵很像。但望舒院的老槐樹下，有糰子，有沈長寧。這裡沒有。
他閉上眼，腦子裡全是糰子的話——“有了你的孩子就好好愛他。不要像當初對孃親和糰子那樣，不管不問。”他知道糰子說的“當初”是什麼意思。那三年，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汙點，洗不掉，抹不去。他以為他可以用餘生彌補，但糰子告訴他，有些事，不是彌補就能當沒發生過的。
“影一。”他喊。
影一推門進來：“王爺。”
慕容戰沒有回頭，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那本畫冊呢？”
影一頓了頓：“屬下剛才去看了一眼，畫冊還在門口臺階上。青竹沒有收。”
慕容戰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放著吧。她什麼時候想收了，自然會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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