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五塊錢的破鋼琴,成了出租屋裡除了那臺拼湊電腦之外,最“昂貴”的資產。
宋薇用撿來的碎布頭,仔細擦去鋼琴表面的灰塵和汙垢。琴鍵依舊走音,缺了幾個鍵帽的地方露出黑洞洞的窟窿,但意意卻像得到了全天下最棒的玩具。只要醒著,小手總忍不住往鋼琴的方向夠,按下去,聽著那扭曲古怪的“咔噠”聲,小臉上就會露出一種介於迷惑和愉悅之間的神情。
宋薇看在眼裡,心裡那點因花掉伙食費而生的刺痛,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那是一種混雜著愧疚、決心和隱約興奮的灼熱感。她悄悄把接下來幾天的伙食預算又砍掉一半,清水煮菜葉裡連鹽都少放了一撮。胃裡空得發慌,但看著意意對著破鋼琴“創作”時亮晶晶的眼睛,她覺得值。
生活依舊像繃緊的弦。王經理那邊的資料錄入零活時有時無,報酬微薄且不穩定。公益中心的免費午餐是雷打不動的支撐,但周伯遠的課程越來越深,開始涉及一些簡單的報表分析和基礎的VBA程式設計概念。
這對只有大學文科背景、且已荒廢多年的宋薇來說,如同天書。那些迴圈語句、條件判斷、變數定義,像一團團糾纏的亂麻,堵在她本就因營養不良而運轉遲緩的大腦裡。
深夜,孩子們終於沉沉睡去(現在能睡五六個小時了,是宋薇僅有的、完整的學習時間)。她蜷縮在冰冷的桌子前,就著那豆大如豆、搖曳不定的煤油燈光,攤開周伯遠給的、字跡已有些模糊的油印講義,和一本從廢品站撿來的、缺頁嚴重的程式設計入門舊書。
電腦太慢,她捨不得那點珍貴的電瓶電量,更怕執行程式設計軟體會導致宕機,前功盡棄。她選擇最原始的方法——把問題寫在撿來的、背面空白的廣告傳單上。
“如何用迴圈,自動將Sheet1的A列資料,乘以對應B列的係數,結果填入C列?”
她咬著鉛筆頭(也是撿的),眉頭擰成疙瘩。講義上的例子她能看懂,但稍微一變,就無從下手。腦子裡像塞滿了冰冷的鏽鐵,轉不動。
嘗試寫了幾行虛擬碼,塗塗改改,邏輯漏洞百出。她煩躁地揉著太陽穴,凍瘡未愈的手指傳來刺痛。胃部因為飢餓而隱隱抽搐,提醒著她現實的冰冷。
她嘆了口氣,把寫滿混亂思路的紙推到一邊,準備先衝點米粉糊給自己墊墊肚子。起身時,袖子帶倒了桌上一個空的奶粉罐(那罐珍貴的奶粉早已見底,罐子被她洗淨留著裝水),罐子滾落,正好壓在了那張塗鴉般的草稿紙上。
宋薇沒在意,拖著疲憊的身子去爐邊燒水。
水還沒開,暖暖醒了,發出細細的哼唧。她趕緊過去,輕輕拍撫。哄睡暖暖,又檢查了其他三個。行行睡得很沉,意意的小手在睡夢中還無意識地做著按琴鍵的動作,遠遠則咂巴著小嘴,不知夢見了什麼。
等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水杯時,目光無意間掃過那張被奶粉罐壓過的草稿紙。
動作頓住了。
紙上她原本那些混亂的箭頭、潦草的文字和錯誤的程式碼旁,多了一些東西——幾道歪歪扭扭的、蠟筆畫的痕跡。
那是她之前從廢品堆撿到的一小截蠟筆頭,給孩子們畫著玩的,後來不知被誰(多半是愛到處摸索的遠遠)拿到了桌上。
蠟筆是紅色的,畫在粗糙的廣告紙背面,線條稚嫩得可笑。但那幾道線條,卻並非毫無意義的塗鴉。
一道彎彎曲曲的線,從代表“Sheet1 A列”的方塊出發,畫了個圈,又回到原點,旁邊畫了幾個重複的小點,像是……迴圈?
一條短線連線了“A列”和“B列”的方塊,上面畫了個小小的“×”。
另一條線從“×”延伸出去,指向“C列”,線條末端打了個箭頭。
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像鎖一樣的小符號,鎖旁邊打了個勾。
宋薇拿著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心臟在胸腔裡,突兀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盯著那些稚嫩的蠟筆痕跡,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迴圈……相乘……賦值……鎖定?不,那個鎖和勾,更像是……“判斷”?條件判斷?
一個荒誕卻又讓她渾身發冷的念頭,如同冰冷的蛇,鑽進腦海。
遠遠白天確實在這附近爬來爬去玩過。難道……這些看似隨意的塗鴉,是他在“看”了她寫的東西后,無意識留下的……“註釋”?
她猛地搖頭,想把這不切實際的想法甩出去。一個不滿五個月、話都不會說的嬰兒,怎麼可能理解程式設計邏輯?還畫出帶有象徵意義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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