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順著低窪的舊公路繼續往南開。
主控螢幕右上角的環境感測器讀數正在不斷向上跳動。46度、48度，直到跳動的紅色數字最終停留在49.5度，逼近50度的大關。
這已經超出了單純的太陽暴曬範疇。
隨著車輪碾過兩湖交界的邊緣過渡帶，外頭的氣候就像換了一張臉。從高處下來的那種幹烤，到了這片被群山半包圍的平原地帶，全被鎖在了一個巨大的地勢漏斗裡。
過去那些水網密佈的農田和湖泊早被曬乾了表面，但深層泥土裡殘留的溼氣在持續的高溫下被硬生生蒸了出來。這些帶著泥腥味的水汽升到半空，又被上層無風的氣壓嚴嚴實實地悶住，散不出去。
這地方成了一口悶熱的巨大蒸籠。連路邊偶爾飛過的幾隻硬殼蟲，也只能貼著陰影處緩慢爬行，不敢暴露在陽光下。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把持著方向盤。車速控制在40千米每小時。
透過貼了隔熱膜的前擋風玻璃看出去，國道的瀝青路肩被太陽照得泛出一種刺眼的慘白。路面上原本用來劃分車道的黃色標線，被曬得融化散開，像幾條發糊的黃泥帶子黏在路中央。路兩旁原本大片的農業蔬菜大棚全毀了，用來支撐的鍍鋅鋼管在高溫下發生了彎曲變形。搭在上面的厚實塑膠膜早就被曬得皺縮在一起，變成了一層層乾硬發脆的死皮，緊緊貼在生鏽的鐵管上。風吹過，連點聲響都發不出來。
外頭的熱氣裡裹著一股散不掉的潮臭。
那是底下的半乾水溝、發酵的枯草、以及掩藏在路基下方的死水坑混在一起漚出來的味道。
空氣清淨機的風扇轉速隨之提高，沒多會兒，車廂裡那點若有若無的潮臭味就被過濾得乾乾淨淨。
幽靈之眼早已升空，貼著前方蒸騰的熱浪先行探路。它順著一條老省道的軌跡往前飛，高畫質鏡頭將下方的畫面即時拉近到主螢幕上。
前方出現了一座橫跨在省道上方的高架橋。
以往這種巨大的橋洞陰影下，往往會聚集著躲避高溫的倖存者。但此刻的螢幕裡，高架橋下方空空蕩蕩，沒有任何成群結隊的活人活動跡象。
林安放大畫面。
橋洞下方的水泥地面上，靠著水泥橋墩的位置，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灰堆。灰堆表面已經板結，旁邊丟著幾個被砸癟的髒汙易拉罐。兩輛車門半開的廢棄麵包車停在不遠處，車身表面蒙著厚厚的土灰，車廂裡被翻得底朝天，連座椅裡的黃色海綿都被人全掏空了，只剩下生鏽的金屬骨架裸露在外面。
在橋墩背後的一個死角處，地面上有一大灘發黑發暗的痕跡，周圍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蟲蠅。螢幕上雖然聞不到味道，但這幅畫面足以讓人聯想到那股漚爛的沉悶臭氣。
這地方連一絲能讓人喘口氣的涼意都沒有。橋洞的陰影不僅擋不住地表向上翻湧的潮熱，反而把那股難聞的氣味全壓在了橋底。
無人機的鏡頭繼續往橋洞最深處探去。
在一個被兩塊巨大水泥預製板擋住的狹窄夾角里，地面上的灰土有被明顯清理過的痕跡。幾塊稍微平整的石頭被刻意堆在角落，石頭縫裡還塞著半截沒燒完的幹木柴。木柴的斷口處呈現出新鮮的焦黑色。緊挨著石頭堆的水泥牆根下，有幾道粗重的拖拽印子，一直延伸到橋洞另一側的亂草堆裡。
這裡前不久還有人留宿，只是人都藏得更深，或者早就順著那條拖拽的痕跡離開了。
林安收回視線，沒有操縱無人機繼續深究。她控制著腳下的油門踏板，讓龐大的車身順著開闊的瀝青路面直接越過了那座高架橋。
車廂裡依舊隔絕著外頭的燥熱。
底盤下方的空調壓縮機持續運轉，發出連貫的低鳴，車裡維持著恆定的涼爽。白熾壁燈散發著乾淨明亮的光，把實木桌面照得一塵不染。
餐桌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碟，裡面切著幾塊四四方方的奶磚。這是林母早上從靜止倉庫裡拿出來的，用純牛奶和少許煉乳凍出來的奶塊。表面結著一層細碎的冰霜，散發著濃郁的奶香。
林安空出一隻手拿起一塊奶磚送進嘴裡。
冰涼的觸感貼上舌尖，奶塊在口腔的溫度下慢慢融化，濃醇的奶味夾雜著恰到好處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這一口冰涼，把外頭那層白花花的蒸籠景象帶來的沉悶煩躁感平復了下去。
後方的卡座裡，陸成靠在軟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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