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火候不能大。”林母緊盯著鍋面，“火一大，外層焦黑了，裡頭的土豆絲還夾生。”
確認第一面煎得差不多了，她手腕輕輕一抬，將整張餅利落地翻了個面。
翻過來的一瞬，表面已經是一整塊均勻的金黃色，邊緣的土豆絲被煎得最脆，顏色更深一些。翻面之後，鍋裡又是一陣短促的輕響。土豆絲被凝固的雞蛋緊緊裹著貼在一起，內部保持著軟嫩，外頭那層卻已經開始發脆起酥。
她拿鍋鏟在餅的表面輕輕按壓了兩下，確保中間部分也受熱均勻，再沿著鍋邊少補了一點底油。溫度一激，焦香味一下子更足了。
這時，主屏角落裡的幾個人又開始動。
板寸頭那幾個人從越野車後頭慢慢挪到了側面的泥地上。還是保持著蹲坐的姿勢，還是沒有人開口吭聲。那個刺頭低頭煩躁地擺弄著手裡的一截破塑膠殼，擺弄了一會兒，才敢抬起眼皮，快速地往陸成所在的方向掃上一眼。
高壯男人也往前試探性地挪了兩步，停住，似乎在評估距離。風把他褲腿吹得貼在小腿上，那條傷腿發力的動作很彆扭，他剛站穩沒多久，又重新退了回去。
林安伸手，端起控制檯邊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熱牛奶。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把清晨那股空泛的涼意往下壓了壓。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依舊在幾輛殘破的汽車之間來回走動。有人起身，又有人坐下，還有人往前挪了一步，仍舊有人還縮在原地，每一個微小的動作在高畫質鏡頭前都看得清清楚楚。
鍋邊很快就摞起了幾塊散發著熱氣的土豆絲雞蛋餅。
煎好的圓餅被切成均勻的三角塊，碼放在白瓷盤中。切開的截面能清晰地看見一根根細細的土豆絲貼在蛋皮裡。最外層那圈煎得焦脆，裡頭卻依然綿軟，熱氣順著縫隙直往上冒。
林父把熱好的三杯純牛奶端出來，先擱到餐桌上，自己拿了一塊雞蛋餅，站在卡座邊咬了一口。
“這餅攤得不錯。”他說，“外皮夠脆，裡頭還能保持軟乎。”
“關鍵就是土豆絲得擠過水。”林母把最後一張餅盛出來，“要是不擠水，一下鍋蛋液就被衝稀了，一攤就散成渣，翻面都翻不起來。”
林安從駕駛座前起身，走過來拿了一塊切好的雞蛋餅，先低頭吹了吹表面的熱氣。
邊緣最先入口。薄薄的一層，牙齒咬下去先是清脆的聲響，接著就是雞蛋在熱油中煎出的焦香。再往裡咬，土豆絲已經完全煎熟了，綿軟中還帶著一點土豆的韌勁。咀嚼化開以後，能嚐出一點點自帶的清甜。
蔥花和胡椒粉的比例下得不重，只在咀嚼的後段提了一個微弱的風味，完全沒有喧賓奪主。溫熱的純牛奶喝上一口，將餅裡那點油煎的幹香順勢送入胃中，空虛的腸胃一下子就舒展了開來。
飯糰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排墊子上醒了，輕巧地跳上卡座，蜷在靠窗那頭，感受到車裡那股微微繃著的氣氛，沒叫，也沒往廚房底下鑽，只是尾巴尖慢慢掃了一下座墊，抬了抬耳朵，又重新把下巴擱回前爪上。
車裡沒人專門坐下來慢慢品嚐。
林母還在灶邊收拾鍋鏟，林父一手拿著雞蛋餅一手端杯子，靠著卡座邊繼續看螢幕。林安則捏著那塊還熱著的餅，邊吃邊重新回到駕駛座前。鍋裡的餘熱、盤子裡的香氣、螢幕裡那陣一下接一下的刮擦聲，全都混在一塊兒，誰也沒徹底蓋過誰。
主屏裡，陸成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換了隻手拿磨刀石，用粗糙的拇指在斧刃上輕輕颳了一下，隨後在斧刃的另一側重新走了一遍打磨的流程。
嚓——
旁邊那幾個餓了一夜的小孩都緊緊縮在母親懷裡，沒人敢出聲哭鬧。一個女人抱著孩子靠在凹陷的車門邊，臉朝下深深埋著，看不清除表情。板寸頭靠著越野車的保險槓站了一會兒，體力似乎有些不支，又順著車身慢慢蹲了下去。
高壯男人把插在袖子裡的雙手拿出來，用力搓了兩下試圖帶起點溫度，隨後又重新塞回袖筒裡。那個刺頭還蹲在那裡，脖子縮著，視線卻一次次往重卡方向飄。
沒人有多餘的動作。
也沒人主動開口打破僵局。
林安把最後一口雞蛋餅吃完，抽出紙巾擦拭掉指尖的一點油星，伸手把畫面又拉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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