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打在白色的樹脂案板和不鏽鋼水槽上，泛起乾淨的金屬反光。
到了飯點，林母去水槽邊衝去手上的涼氣。她沒多耽擱，踩著踏板從靜止倉庫裡取了食材。一袋鮮香菇和一塊肥瘦相間的土豬肉落入掌心。拿下來的土豬肉表面不見半點冰碴子，肉質紋理清晰，紅色的瘦肉和白色的脂肪層之間界限分明，表面的薄膜維持著剛分割下來時的微弱溼潤感。
香菇帶著點微涼的水汽，傘蓋肉質肥厚飽滿，表面的裂紋清晰。林母擰開不鏽鋼水槽的龍頭，常溫的純淨水沖刷下來，打在深褐色的香菇傘蓋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大拇指抵住粗壯的菇柄底端，食指和中指扣住傘蓋內側，手腕發力。“啪”的一聲脆響，韌性十足的菇柄從根部斷開，暴露出裡頭淺黃色的細密傘褶。洗好的香菇倒扣在漏盆裡瀝乾。
那塊土豬肉放在白色的樹脂案板上。林母換了雙手各持一把菜刀，手腕放鬆，靠著刀本身的重量上下起落。鋒利的刀刃切斷包裹在肌肉外層的白色筋膜，隨著剁擊的頻率加快，瘦肉的紅跟脂肪的白在刀刃的擠壓下逐漸融合。刀刃剁在案板上發出細碎的篤篤聲，肉粒開始變淺，質地發黏。
剁好的肉糜裝進白瓷大碗。加一點鹽、幾滴生抽，撒上小半勺紅薯澱粉。林母五指併攏，在碗裡快速抓拌。肉糜在手指間擠壓，發出黏膩的聲響。澱粉和調料被肉質吸收，原本鬆散的肉泥在抓揉中漸漸抱緊，外表變得光滑。用手指去挑，能拉出短短的黏稠肉絲，抱成緊實的一團。
林母拿小湯匙挖出一塊圓潤的肉泥，填進香菇底部的凹陷傘褶中間。勺背沾了點清水防粘，在凸起的肉面上來回刮抹兩下。肉餡表面變得平滑，外緣跟香菇的深褐色邊緣貼合，沒留下藏水的空隙。十幾個釀好的香菇整齊地碼在旁邊的空盤子裡，像一個個頭頂深褐、底面白胖的小圓餅。
平底熟鐵鍋上灶，電磁爐開中火。鍋底倒進一勺菜籽油。等油麵泛起輕煙，林母用筷子夾起香菇，帶肉的那一面朝下放入鍋中。
生肉碰到發燙的鐵皮，爆出響亮的油爆聲。裡頭的肥膘受熱融化成清澈的葷油，順著肉餅與鐵鍋的縫隙往外擠。肉餡表面漸漸煎出了一層微黃髮脆的焦邊，一股濃郁的煎肉脂香順著抽油煙機的吸力直往上飄。
看肉餡定型煎香，林母拿筷子將香菇挨個翻面。平整的表面留著一層誘人的金黃鍋巴。深褐色的香菇傘蓋貼壓在底部的熱油上。溫水順著發燙的鐵鍋內壁倒進去，“呲”的一聲，水流化作白茫茫的水汽。玻璃鍋蓋扣合在邊緣。
香菇在持續的高溫蒸汽中慢慢變軟，鮮甜的汁水滲漏到鍋底，跟混合著肉香的油水交融。玻璃鍋蓋內側很快凝結出一層密密麻麻的水珠，順著帶有弧度的玻璃壁滑落。底部的湯汁沸騰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
十來分鐘後，林母揭開鍋蓋。水分收得只剩底下一個底。她端起一個小碗，把攪勻的水澱粉倒進鐵鍋。木鏟在鍋底推動，芡汁遇熱變稠，將分散在鍋底的肉汁和香菇原味歸攏，均勻地掛在每一個香菇釀肉的外層，透亮紅潤。
撒上一撮蔥花，關火出鍋。
翠綠的小蔥段落在滾燙的芡汁上，餘溫立刻激出蔥油香。電磁爐斷電熄火。
白瓷圓盤放在深色的實木摺疊桌上。十幾個香菇釀肉擠在一起，表面掛著濃稠發亮的醬汁，隨著熱氣往外散發著香味。電飯煲裡新打松的白米飯顆粒分明，頂端升騰起絲絲白汽。
林安坐進卡座，順手拿竹筷撥開面上的蔥花，挑起一個裹滿芡汁的釀肉送進嘴裡。
筷子夾住香菇兩側時，能感覺到傘蓋部位傳來的那種吸滿湯汁的軟滑感，底部的肉餡保持著定型後的微硬緊實。放到嘴邊吹散表面的熱氣，上下牙齒閉合。
咬破的第一層是掛在最外頭的濃稠芡汁，帶著鹹鮮的醬香。緊接著，牙齒切斷厚實的香菇肉，柔軟的菇肉只需舌尖輕輕一抵。底下的肉泥層緊實彈牙，那層事先煎焦的表皮在咀嚼時發出細微的脆響。香菇裡原本蓄滿的滾燙原汁淌進嘴裡，混合著瘦肉和肥膘的脂香，味道醇厚。
就著這口鮮濃的油水，林安扒下一大口白米飯。鹹鮮的醬汁是下飯的好東西，米粒本身的清甜軟糯和香菇的爽滑和在一起，嚥下去後熱氣在肚裡鋪散開來。
陸成這會兒雙手騰開了空，動作麻利。他連著夾起兩個香菇釀肉壓在鬆軟的米飯堆上。底部的紅褐色芡汁慢慢滲透下去，把純白的米粒染上一層油亮的醬色。筷子尖一分，沾滿醬汁的米飯和肉塊一塊送進嘴裡，大口咀嚼的聲音利落連貫，飯面上沾油的飯糰迅速矮了下去。
林父咬開煎得焦黃的肉皮，再嚼著裡面軟糯的香菇底。吃一口肉配兩口白飯，慢慢把嘴裡的鹹味順下去。
他沒急著去倒水，手裡端著溫熱的飯碗，視線越過摺疊桌，透過單向防窺玻璃看向車窗外。
大壩外頭的暴雨沒見小。寬闊的高山水庫水面上，雨點打出無數個互相碰撞的小水坑。渾黃的積水下方，幾道不易察覺的深色波紋正順著暗流翻滾。水底的推力在水面頂起不規則的濁浪，幾截原本還在原地打轉的粗大枯木，此刻已經被這股水底的衝勁拽住。
樹幹在泥水裡上下起伏，順著大流不再停滯，被卷著一點點朝大壩右側那個深不見底的溢流孔缺口漂過去。車廂裡的飯菜熱氣擋住了部分視線，只剩下碗筷相撞的輕微瓷器響動。
下午的天光被厚重的雨雲壓得發暗。高山水庫的水面在連日的暴雨裡漲到了高位，冷風捲著渾黃的浪頭在寬闊的水域裡翻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