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壩外側是一道深不見底的洩洪口,積攢了半個多月的山洪水正順著溢流壩面傾瀉而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水面上並不太平。幾棵幾人合抱粗的百年枯樹,不知道是從上游哪片垮塌的山林裡被連根拔起,這會兒正順著湍急的暗流,不受控制地朝大壩方向衝撞過來。粗壯的樹幹砸在洩洪口邊緣的硬化水泥墩上,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悶響。木屑紛飛間,樹幹被狂暴的水流攔腰折斷,轉眼就被捲進泛著白沫的深淵裡,連個渣子都沒浮上來。
房車穩當地停在大壩上方最寬闊的硬化觀景臺上。
帶有防滑紋理的金屬託盤排開表層的一汪渾水,抵住粗糙的水泥地面。車廂被平穩地托起。外頭那股連巨木都能撕碎的洪水動靜,只在外部聲學監測面板上激起了一連串拉高的紅色警報波形,沒在車廂裡留下多餘的迴響。
操作檯前,林安和陸成沒有急著起身,兩人中間鋪開了一張防水覆膜的等高線地圖。
大壩前方的低窪公路早被水淹了,沒法走。林安拿著一支紅色記號筆,在地圖上順著大壩右側的山體走勢劃過。
“底下這片水域的洩洪壓力太大,主幹道全廢了。”林安看著雷達給出的地貌反饋,筆尖在一處標高兩千米的山脊處點了一下,“大壩右邊這條廢棄的林場土路,底子是石英岩,順著這條山脊線往上盤,能繞開低窪的蓄水區。”
陸成手指在主控屏的觸控板上滑動,調取了那條林場土路沿途的水文探測資料。左手拖拽三維模型,右手放大區域性剖面圖,幾下便把沿途的地勢資料拉到了跟前。
“這林場土路中段有個低切角的埡口。”陸成看著螢幕上沒有泛藍的水文網格,給出判斷,“雖然路面沒有硬化,但坡度緩,土層底下的基岩連片,這種地形存不住水,犯不著操心滑坡。”
路線敲定,避開了前方被水淹沒的低窪主路。
林安剛準備收起地圖,主控屏邊緣的廣域雷達網格里,突然跳出幾個微弱的紅點。
螢幕上,代表水庫對岸深綠色植被的扇區裡,這幾個紅點擠在一塊不規則的灰色建築回波中間,在代表著低氣溫的冷色調藍綠背景下,閃爍得顯眼。
林安手指在觸控板上向外捏合,調出車頂光學探頭與遠距紅外的交叉圖層,把對岸的光景拉近。
鏡頭越過兩公里寬的渾濁水面,穿透綿密的雨霧。對岸發黑的樹林深處,隱沒著一座依山而建的廢棄溫泉酒店。酒店外牆的瓷磚在風吹雨打下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頭暗灰色的水泥胎底,幾塊殘破的木質招牌在風中搖搖欲墜。
紅外熱成像穿透幾扇破碎的玻璃窗,在昏暗的酒店大堂內部捕捉到了那幾團散發著體溫的人形輪廓。
是倖存者。
林安把光學焦距放到最大。高畫質畫面裡,大堂漏雨嚴重,雨水順著破敗的天花板往下淌。那群人正聚在大堂裡側一塊僅剩的乾燥避風角落。
螢幕上,一場無聲的爭端正在上演。
幾個體格稍微壯碩些的男人,正推搡著兩個瘦弱的人影。畫面裡沒有聲音,但肢體動作裡的排斥和暴力顯而易見。那兩個弱勢的倖存者被強行推出了乾燥區域,跌撞在滿是積水和冷風的破窗邊。他們瑟縮著抱緊肩膀,而在他們身後,搶佔了地盤的人正麻木地坐下,冷眼看著同伴在寒風中發抖。
林安看著螢幕上那些人為了點避風處互相擠兌的畫面,目光平靜,沒去碰通訊臺。
“水庫漲水,把底下的路全淹了,他們被困在那片山坳裡出不來。”陸成看了一眼螢幕上的動靜,轉頭去收拾旁邊的防水雜物箱,“為了個不漏雨的地盤都能動手,這種人堆裡,沒幾個安分的。”
“中間隔著兩公里的水庫大壩,這就是道天塹。”林安收回划動螢幕的手,“只要他們不過界,不往房車這邊的駐車地靠,就隨他們去。外頭的事跟咱們沒關係。”
螢幕上的畫面被切到副屏邊緣,只留下幾個靜默的紅點。車廂裡恢復了恆溫系統送出微熱暖風的乾爽低噪。外頭的掙扎和搶奪,跟這間密閉舒適的車廂扯不上半點關係。
到了飯點,廚房區的照明燈亮起。
林父去水槽邊擰開龍頭衝淨了手,踩著踏板從上方的靜止倉庫裡端下一個竹編的簸箕,裡頭裝了小半斤帶著淺褐色粗糙外皮的糙米。
他沒急著淘米,而是端著簸箕走到操作檯燈光亮堂的地方,低頭用手指在米粒間挑揀。
“這糙米沒褪乾淨皮,裡頭難免夾著幾粒乾癟的穀殼。”林父指尖捏出一小撮帶著芒刺的空殼扔進垃圾桶,轉頭對林母說,“今晚就吃這個。”
挑揀乾淨,水槽裡淘米。衝下來的水洗過糙米表面,泛起一股微黃的糠粉色。淘洗兩遍後,糙米倒進電飯煲,添足了純淨水燜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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