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朔州，殘雪化作冷漿順著溝瓦淌下，屋簷下的冰凌在日頭下滴答作響。
經略使府後堂暖閣內，幾盆紅籮炭燃得正旺，散著溫吞的乾燥暖意。
杏兒端坐在黃花梨木案前，手執狼毫，指尖已被墨色染了一層淡淡的黑暈。
在她手邊，女學紡織營送來的第三批被服底冊壘了半尺高，紅漆木盤內還碼放著準備撥往各縣的春糧木籌與細布領條。
“夫人，且歇上一刻吧。”
鄭娘端著一瓷碗熱氣騰騰的紅棗羹輕步上前，低聲勸道：
“這幾日十六縣送回來的女學底冊堆成了山，您連著熬了三個更次。
大帥在校場整訓新軍，若回營瞧見您這臉色，少不得又要發脾氣。”
杏兒揉了揉發緊的眉心，放下筆，唇角微揚：
“四州剛剛開春，各縣女學和織造作坊的架子才搭起來，若底賬核不實，下面的人便敢在布匹裡摻麻塞草。
大帥在前頭帶著弟兄們流血，後頭的糧草衣物，咱們得替他盯……”
話音未落，杏兒手腕猛地一脫力。
毫無徵兆地，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感驟然衝上腦門！
胸口處像是被重物狠狠撞了一下，喉關發緊，一股酸苦的翻江倒海之意猛烈頂向咽喉！
“啪嗒！”
狼毫筆自指間脫落，飽蘸濃墨的筆鋒砸在素白的賬冊上，濃黑的墨汁迅速暈開一大團刺目的黑斑。
杏兒身子一歪，整個人毫無血色地朝著案邊軟軟倒去！
“夫人！”
鄭娘駭得面如土色，手中的瓷碗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她一個箭步跨上前，雙手死死托住杏兒傾倒的身子。
守在門邊的丫鬟聽得動靜，一把掀開厚氈簾衝了進來，見狀嚇得雙腿發軟：
“快！快扶夫人到榻上躺平！去備滾水！快去前院傳溫老醫正，快去啊！”
杏兒伏在榻沿，一手死死攥著胸口的衣料，不住地乾嘔，整張臉煞白如紙，鬢角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微弱急促起來。
兩名披甲侍衛拔足飛奔出迴廊，腳步聲凌亂急促地衝向前院醫官署。
不過半刻鐘功夫，長廊外便傳來了急促的木屐踏板聲。
隨軍醫官署首席老醫正溫先生提著沉重的紫檀木藥箱，一路跌跌撞撞小跑著進屋，花白的鬍鬚上滿是粗重的熱喘。
“老朽在！夫人莫驚，讓老朽搭脈！”
溫醫正顧不得擦拭額角的汗珠，在榻前圓凳上側身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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