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就掀開老鷹嘴這邊的成品箱蓋，隨手從最上面捏了根端子出來。
那根端子是蘇雪親手校的最後一批，銅色溫潤，側面留著一道淡的車刀痕，沒有做鏡面拋光。
他把端子捏在手裡轉了兩圈，指尖蹭過那道刀痕，衝旁邊的檢驗員抬了抬下巴。
“拿卡尺來。”
檢驗員趕緊把校準好的游標卡尺遞過去。
張德元卡著端子端部的卡槽位置，前後量了兩次，把卡尺往檯面上一放，錶盤朝上，指標穩穩偏過兩個小格。
他笑出了聲，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洞子裡的每個人都聽見。
“卡槽偏了0.02毫米。”
他抬手指著錶盤上的刻度，目光掃過站在周圍的幾個工人，最後落到蘇雪身上。
“蘇工，這就是你們吹上天的超國標兩成精度？0.02毫米的偏差，往底座上一插就得卡死。前線打仗的時候，電臺斷一秒鐘都可能耽誤整條戰線的命令，你們就拿這種殘次品交差？”
他轉頭看向孫科長，話尾往上挑了挑，帶著點看好戲的調子。
“孫科長你看，我早就說他們山溝裡的小車間不靠譜。之前彈簧齒輪過檢，指不定是碰運氣碰上的。這端子是直接接電臺的，真要是上了前線出問題，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趙二狗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了風門開關上，五根手指扣著鐵柄，像是隨時準備關爐子跑路，又像是不抓點什麼就站不住。
棉帽從周震手裡掉到地上，他踩了一腳都沒反應過來。
林紅梅往前站了半步，剛要開口說什麼，看見蘇雪站在檢驗臺邊，沒動。
蘇雪穿著早上剛換上的大紅棉襖，外面套了件洗得發淺的藍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之前蹭傷留的淡印。
她沒看張德元，視線落在臺面上的那根端子上，臉上沒多餘的神色。
只有離她最近的林紅梅看見，她擱在工裝口袋邊的手，拇指指腹慢慢蹭了一下食指側面，蹭完就停了。
張德元見她不說話，又往箱子裡探，要拿第二根端子。
“我今天就當著孫科長的面，把你們這一箱子件挨個量完。我倒要看看，這裡面到底還有多少拿不出手的殘次……”
李建軍站在離檢驗臺兩步遠的地方，盯著那根卡在卡尺上的端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乾淨。
他記得真切，車這批最後十根端子的時候，最後一刀進刀，蘇雪站在他旁邊，伸手把刀架往外側扳了半格。
他當時還問，挪這半格，卡槽就偏兩絲，卡不上圖紙標的中差。
蘇雪沒多解釋，只讓他按調整後的刻度走刀。
他當時琢磨了一下，蘇工做事從沒出過差錯，她既然讓往外扳半格，興許有她的道理。
後來忙了一整夜封箱，這事就壓在心底沒再提。
這會兒張德元拿卡尺量出來的數，跟他記的一絲不差。
他喉嚨發緊，嚥了口唾沫，後頸的汗順著衣領往下淌，涼得他後脊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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