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耀光殺了張美麗。她想起張美麗在裁縫鋪裡穿碎花旗袍的樣子，燙著捲髮，塗著紅嘴唇。她想起張美麗說“是要做衣裳嗎”，聲音嬌滴滴的。她想起周耀光說“我有兒子了”，眼裡那點亮光。那時候她恨張美麗。現在張美麗死了，她以為自己會高興。可她沒覺得高興。
她想到周母。周母要是知道了，會怎樣？桂花不敢想。
“姐。”秋菊從裡屋出來，披著衣裳，站在灶房門口，眼圈紅紅的，“我聽見了。”
桂花看著她，沒說話。
秋菊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姐，你哭吧，哭出來好受些。”
桂花搖了搖頭。“我不哭。”
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是害怕？是痛快？是解脫？都不是。是空了。像被人從胸口掏走了什麼東西，連疼都來不及。
秋菊靠在她的肩膀上，沒再說話。兩個人就那樣坐著，坐了很久。油燈滅了，月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照在灶臺上。
第二天一早，桂花起來做飯。她跟平時一樣，生火、燒水、煮粥。秋菊也起來了，蹲在灶臺邊燒火，兩個人誰都沒提昨晚的事。建英醒了，揉著眼睛出來，趴在桂花腿邊喊餓。桂花給她盛了碗粥，她喝了兩口，又跑出去玩了。
周母抱著建歡從屋裡出來，坐在灶房門口。桂花把粥端給她，周母接過去喝了一口，看了桂花一眼，忽然問：“桂花，你昨晚是不是沒睡好？臉色這麼差。”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沒事，媽。”
周母沒再問。
吃完飯，桂花把建歡接過來，抱在懷裡。建歡已經一歲多了，會叫“媽”了，小手抓著桂花的衣領，嘴巴一動一動的。桂花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周母說。周耀光殺了人，殺了張美麗。她兒子殺了他的女人。周母要是知道了，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
桂花一個人坐在院子裡，臉上說不清楚，是難過還是害怕或者解脫，她不知道，她從來沒想過，她以為他走了就走了，不回來就不回來，誰能想到，再次聽到他的訊息居然是他殺人了，他那麼怕事的人，居然敢殺人？
“姐。”
“嗯。”
“你心裡到底咋想的？”
桂花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說，“他走了以後，我就當沒這個人了。現在他殺了人，我不知道該不該難過。”
“那你去不去看看他？”
“不去。”桂花說，“他走的時候，我就說過，走了就別回來。他也沒把這兒當家，可他始終是兩個孩子的爸。”
秋菊沒再說話。
桂花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圓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她想起周耀光走的那天，月亮是缺的。現在圓了，他再也回不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不是傷心，不是難過，不是解氣，也不是痛快。她只是覺得，那個人，跟她再也沒有關係了。
她看著院門口，也看著周耀光再不會敲開的門。
可她知道，這件事瞞不了多久，周母遲早會從別人的嘴裡聽到，但是又能怎麼樣呢，天一亮，又有一堆事等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