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西邊的雲被燒成暗紅色,壓在山頭上。桂花把建英建歡交給秋菊,說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門。
她往村外走。村後的山坡上,埋著周母。
周母的旁邊挨著一座老墳,那是周父的。新墳的土還是黃的,招魂幡插在墳頭,白紙條在風裡飄來飄去,好些天雨打風吹,已經破了大半。桂花在墳前站了一會兒,蹲下來,從兜裡掏出那個信封。
她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信紙。信紙皺皺巴巴的,還有一些水漬的痕跡,她把信紙展開,藉著最後一點天光,開始念。
“媽。”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對不起您。您走的時候,我不在您身邊。我是個不孝的兒子。”
唸到這裡,桂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她停了一瞬,又繼續往下念。
“您這輩子為我吃了那麼多苦,我還沒來得及孝敬您,就走了。媽,您在天上好好的。別掛念我。我在這裡挺好的,有飯吃,有地方睡。我會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去。媽,您放心。”
唸完了。信上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沒有一個字提到她,提到建英建歡。
桂花把信紙放在墳前的土地上,又從兜裡摸出一盒火柴。她劃了一根,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她用手攏著,湊到信紙的角上。
紙著了。火苗舔著信紙,字跡一個一個被吞掉。“媽”字先沒了,然後是“對不起”,然後是“不孝”。火光照在桂花臉上,一跳一跳的。紙燒得很快,捲曲著,變成黑色,最後化成一撮灰。風一吹,灰就散了,揚起來,落在墳頭的土上,飄進暮色裡。
桂花蹲在墳前,看著那些灰被風吹走,看了很久。
天徹底黑了。山坡上的風大了些,吹得墳頭的招魂幡嘩嘩響。桂花站起來,腿有點麻,蹲得太久了。
她看著那座新墳,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她轉過身,往山下走。
月亮出來了,照著她腳下的路。
她到家的時候,建英已經睡了。秋菊正抱著建歡在堂屋裡走來走去地哄,建歡咬著手指頭,眼睛眯成一條縫。
“姐,你上哪去了?天黑了才回來。”
“出去走走。”桂花說。她把建歡從秋菊手裡接過來,抱了一會兒,放進炕上的搖籃裡。
建英睡在炕上,被子蹬到了腳邊。桂花把被子給她蓋好,在炕沿上坐了一會兒。
她想起建英今天哭著跑回來的樣子,想起她說“他們不跟我玩”,想起她手肘上擦破的那塊皮,想起信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火苗把“媽”字吞掉的瞬間。
那些灰被風吹散了。周母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銀白色的光照在院子裡,把桂花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桂花躺下去,把建英摟進懷裡。建英在睡夢中動了動,把臉貼在桂花胸口,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桂花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輕很慢。
“沒事的。”她小聲說,“媽在呢。”
建英沒聽見。她在做夢,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嘴角微微翹起來,像是在笑。
桂花看著她的笑臉,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出聲,她不能讓建英聽見。
天快亮了。她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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