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桂花和秋菊走到店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影坐在石階上。謝海濤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大早就起來拾掇過了。他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桂花姐,秋菊妹子,你們來了。”
秋菊聽到“秋菊妹子”這個稱呼,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他在叫自己。她張了張嘴,原本準備的那句“還挺早”在嘴邊轉了一圈,最後才慢悠悠地吐出來:“還挺早。”語氣比平時輕了一些。謝海濤沒有接話,只是笑了笑,然後彎腰幫著抬門板。秋菊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門板卸下來靠在牆邊,又順手把櫃檯上的水漬擦了,動作利落又安靜,像是已經在這家店裡幹過很久了。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也不是什麼活都需要你幹,你可是交了學費的。”謝海濤沒有停手:“搭把手應該的。”
店裡的東西歸置好之後,謝海濤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被疊得整整齊齊,邊角有些磨損,像是已經被翻過很多次了。他雙手遞給桂花,語氣平實:“桂花姐,這是我的學費,整一百塊,你數數。”桂花看著那個布包,沒有立刻接。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倒是乾乾淨淨,不像其他男人不修邊幅的樣,看起來確實是個做吃食講究的人,她接過布包,開啟,裡面是零零散散的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攢了很久才湊齊的。桂花把布包收好:“行。你既然願意學,我肯定全都教給你,絕不藏私。”謝海濤點了點頭:“謝謝桂花姐。我肯定好好學。”
桂花沒有多說,轉頭看了一眼秋菊:“秋菊,今天你先帶著他從刨蘿蔔開始。”秋菊愣了一下:“我?”桂花已經轉身進了後廚。秋菊站在前廳,和謝海濤面對面站著,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謝海濤倒是先開口了:“秋菊妹子,我先幹什麼?”秋菊回過神來,指了指後院的角落:“蘿蔔在那兒,先搬過來洗了。”
這時候,玉蘭抱著磊子從後屋出來了。她看見謝海濤站在院子中間,腳步頓了一下:“桂花,這是?”桂花從灶房探出頭:“老劉的外甥,謝海濤,來學醃蘿蔔的。以後他在店裡幫忙。”玉蘭看了謝海濤一眼,沒有多問,把磊子放在建歡旁邊讓兩個娃娃一起玩著,走過來端起一盆洗好的菜:“行,既然來了,人多好乾活。”她走到謝海濤身邊,語氣平淡地開口:“我是玉蘭,也是周家村來的,有事問我也行。”謝海濤應了一聲,又繼續彎腰搬蘿蔔了。
吳娟也從後屋出來了,把頭髮利落地紮在腦後,端著一盆水走進來,看見院子裡的謝海濤,腳步頓了一下,但也沒有多問。她端著水盆進了灶房。桂花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吳娟,這是謝海濤,以後在店裡幫忙學醃蘿蔔。”吳娟在灶臺邊應了一聲,聲音不大:“知道了。”
謝海濤幹活的時候話不多,端盆、洗蘿蔔、把洗好的蘿蔔碼在案板上,動作不算快,每一步都穩當。秋菊站在旁邊看著,過了一會兒問他:“你以前開過館子,這些事應該都會吧?”謝海濤說:“會一些,但醃蘿蔔沒做過。”秋菊沒有接話,但她在水池邊站了一會兒,又走過去,遞給他一塊乾淨的布:“擦擦手,別把水弄得到處都是。”謝海濤接過布:“謝謝秋菊妹子。”
桂花正在灶臺前切菜,她能聽見院子裡水聲和兩人偶爾搭話的動靜,沒有走出去看。秋菊教他刨蘿蔔的時候,語氣還是硬的,但比一開始已經軟了幾分。她示範給他看怎麼握刨子、怎麼用力,謝海濤在旁邊看著,等秋菊刨完幾根,他接過去試了一根,刨出來的絲比秋菊的粗了一些。秋菊看了一眼:“你手勁大,得輕點。”謝海濤點了點頭,又拿了一根,這回刨出來的絲細了不少。秋菊沒有再說話,看了一會兒,轉身去後廚端了一碗水放在案板邊上,沒有說“給你的”,也沒有說“你渴了喝”。謝海濤看了一眼那碗水,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繼續刨蘿蔔。
桂花從灶房視窗看見那碗水放在案板邊上的樣子,心裡知道秋菊那根線,已經被她自己又放低了一些。她沒有走出去,只是把灶臺上的火調小了一些,讓鍋裡的粥再多熬一會兒。等謝海濤把一筐蘿蔔刨完,桂花從後廚走出來,看了一眼案板上碼好的蘿蔔絲:“刨得還行。”謝海濤站在案板旁邊,像是鬆了一口氣,但沒有說什麼。秋菊站在旁邊,彆著臉,不看謝海濤:“還行吧,比我剛學的時候差一點。”桂花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收工的時候,謝海濤把圍裙疊好放在櫃檯上:“桂花姐,我先回去了。”桂花點了點頭:“今天辛苦你了,明天還是這個時間來。”謝海濤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秋菊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他好像也沒那麼壞嘛。”桂花看了眼妹妹,笑著說:“人家本來就不壞,是你把人家想壞了。”
院門在謝海濤身後合上了,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動了櫃檯上的賬本紙角。秋菊伸手按了一下,沒有把它合攏。她說不清那道門縫她還想替它留著,還是隻是還沒來得及把它完全按平。桂花站在灶房門口看了她一眼,沒有說破。暮色從院牆外落進來,像替她確認那道門檻已經被重新跨過去了一次,也替她留好了一截明天還會被重新推開的縫隙。
桂花關好灶房的門,秋菊把那隻被謝海濤用過的刨子收到水槽邊,沒有洗,也沒有擱回原處。她想了想,然後伸手把刨子拿起來,在水龍頭底下衝了一遍,瀝乾水,掛回牆上的鉤子上。桂花看著她做完這一切,沒有開口,轉身走出灶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