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剛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缸底磕在石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桌上的水碗被震得晃了一下，水面盪開幾圈波紋。
“不行。”他的聲音比剛才硬了很多，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彩禮200，一分不能少。第一個兒子，必須姓吳。工作也得給娟子安排好。我就這三個條件。你們家要是有誠意，就必須滿足。”
林父坐在對面，手裡的菸袋停在半空中，沒有往嘴裡送。他看著樹根好一會兒，才把菸袋放下，轉頭對吳父說：“吳老弟，你那個孩子姓吳的事——”
“沒得商量。”吳志剛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語氣像一扇關緊的門，不容人再推，“林大哥，我也不瞞你。我三個女兒，沒一個兒子。將來老了，誰給我抬上山？村裡人都看著呢。娟子要是生個兒子，跟我姓吳，我這把老骨頭才算有個交代。你要是連這個都不答應，那今天就沒啥好談的了。”
院子裡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抽緊了一層。林父沒有再開口，低頭看著手裡沒點的菸袋。桂花坐在旁邊，聽著吳志剛那句“誰給我抬上山”，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樹根身上。樹根站在她旁邊，拳頭攥著，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開口了：“叔，我對娟子是真心的，你就答應我們吧。”
吳志剛看著他：“真心？真心管飽？”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冷笑，“你要是真心，就該想辦法掙錢娶她，而不是在這求我。你今年十八，拿什麼養她？靠你姐？還是靠你爹那幾畝地？”
樹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我出去幹活”“我肯定掙錢”，但話到嘴邊，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話現在說出來，在吳志剛面前站不住腳。吳志剛看著樹根，沒有繼續往下說，但那幾句話已經像巴掌一樣打在樹根臉上了。
吳娟從屋簷下走過來，站在樹根旁邊。她看著吳志剛，聲音不大，但比平時堅定了一些：“爹，我願意嫁給樹根。你別這麼說他。”
吳志剛轉過頭看著她，臉色變了幾變。他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吳娟臉上。“啪”的一聲脆響，在院子裡炸開。吳娟被打得往旁邊歪了一下，半邊臉立刻紅了起來，五個指印清清楚楚地浮在她臉頰上。她沒捂臉，也沒有後退，站在那裡，像是捱打這件事她不是第一次經歷了。
樹根差點衝上去，桂花伸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樹根掙了一下，被她按住了，他轉頭看著桂花，桂花沒有看他，只是搖了搖頭，眼神示意他不要把事情鬧大。樹根喘著粗氣，腳步停住了。
吳志剛打完那一巴掌，像是還需要一句來替自己圓場：“不要臉的。我還不是為你好？還沒嫁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劉曉玲從灶房門口跑了過來，看了看吳娟紅腫的臉，又看了看吳志剛，底氣不足地開了口：“你說話就說話，打孩子幹啥？還有人在呢。”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熟悉的怯意，像是知道這句話說出來也沒什麼用，但不說又不行。
吳志剛瞪了她一眼：“她是我生的，我想打就打。要不是你平時太縱容，能有這事？”
劉曉玲被這句話堵住了。她看著吳志剛那張橫肉堆著的臉，張了張嘴，沒有再接話。她想起剛嫁過來的頭兩年，他還會在她累的時候搭把手，會說“你歇著，我來”。後來一個接一個女兒落地，他開始不說話了。再後來，他說“丫頭片子不管事”“老了沒人抬上山”“吳家香火斷了”。頭幾年只是嘴上說，再後來就動了手。第二天他又會來道歉，輕聲細語地說“是我不好”，端一碗紅糖水放在她面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早就被打怕了。她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動手，也知道什麼時候不能還嘴。
她回過神來，拉著吳娟走到院子角落，用手輕輕幫她揉著紅腫的臉頰，一下一下地揉，沒有說一句話。吳娟站在原地，偏著頭讓母親揉，臉上的指印已經腫起來了。她沒有哭，也沒有躲。
樹根還攥著拳頭站在原處，被桂花拉著沒動。桂花的手始終沒有鬆開。她看了吳娟一眼，又看了樹根一眼，知道今天不能再往下談了。林父站起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吳老弟，咱們有事說事，不能打孩子。”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點沉，“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們先回去，我也跟老婆子商量一下，明天再給你答覆行不？”
吳志剛沒有起身，端著搪瓷缸喝了一口：“行。我等著。”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起身回了屋。
劉曉玲在角落裡給吳娟揉臉，頭也沒有抬。吳娟偏著頭，餘光追著樹根的腳，看見他跟著桂花和林父往外走，腳邁出院門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想回頭，最終沒有回。
院門在身後合上了。桂花走在最後，合上門時輕輕帶了一下，沒有讓門板磕出太響的聲音。她看了一眼吳娟的方向——她還在角落站著，半邊臉的紅印在暮色裡看不清了，但她沒有回屋。桂花收回目光，轉身跟上了林父和樹根。
三個人走在村道上，天邊的雲正從暗紅變成灰藍。樹根走在最前面，低著頭，步子又重又快。林父跟在他後面，桂花走在林父旁邊。誰都沒有先開口。
走了一段路，林父停了一下：“今天的事，咱們回去商量好，明天再說。你也是大人了，該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樹根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悶悶的：“我知道。”桂花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還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壓著什麼。
她想起吳娟紅腫的臉頰，又想起劉曉玲在角落給女兒揉臉的樣子，想起吳志剛那句“誰給我抬上山”和最後甩手回屋的背影。樹根想成家，但他要成的那個家裡，還有一個需要他護的人。桂花不知道該不該替樹根走完最後那幾步。她已經走到這裡了，再往前推一把也不是不行。可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覺得那句話還是停在了喉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