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沿著村道慢慢往回走,誰都沒有開口。天已經黑了,路兩邊的莊稼地模糊成一團暗影,遠處有一兩聲狗叫,斷斷續續的。
桂花走在最後,看著前面樹根的背影。他走得慢,肩膀微微塌著,像是一路走一路在消化今晚的事。林父走在中間,步子也不快,菸袋叼在嘴裡,沒有點。三個人就這麼沉默著走回了家。
林母站在院門口張望,看見幾人垂頭喪氣的樣子,大概也猜到了幾分。她沒有多問,側身讓開門口,朝灶房方向喊了一聲:“冬梅,倒幾碗水。”自己轉身回了院子。
幾個人進了院子,在石桌邊坐下來。冬梅端了幾碗水出來,放在桌上,又退回去了。院裡的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幾個人臉上,影子落在地上,拉得長長的。
樹生是最急的,等不及他們坐下,就湊過來問:“姐,咋樣了?吳傢什麼條件?”
桂花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坐下說吧。”
樹生在她旁邊坐下來。桂花把在吳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吳志剛開了三個條件,彩禮200塊,一個子兒不能少;娟子得在店裡上班,月錢跟秋菊一樣;將來生了兒子,得姓吳。樹生聽到一半就忍不住了,拍了一下桌子:“吳志剛家真不要臉!張口就是200塊彩禮,還得管工作,生的兒子還得跟他姓——咋地?女娃就不是他女兒生的了?”
桂花看了他一眼,等他說完才開口:“先別說那些,事情總要解決。明天還得給答覆呢。”
林母坐在灶房門口,一直沒說話,聽了這話嘆了口氣:“早知道他家不是省油的燈。你說說,你去招惹她幹啥?”她抬手在樹根手臂上拍了一下。
樹根沒有躲,低著頭:“媽,我真的想娶娟子。”
林母:“你說的輕巧。他家這要求,跟你入贅有啥分別?你能忍這口窩囊氣?”
樹根抬起頭:“媽,我願意。只要能娶娟子,兒子姓啥都行。”
林母愣了一下,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把目光轉向桂花:“可這彩禮錢,還有娟子的活路怎麼算?她是個幹活的人嗎?”
桂花沒有立刻接話。她看了樹根一眼,樹根也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到了嘴邊:“姐,要不你先借我200塊,我肯定還你。我去工地搬磚,去扛沙袋,幹啥都行,肯定還你。”
林父本來一直沒開口,聽到這句話放下手裡的菸袋:“不行。你姐日子才有點起色,你就惦記上了?”
樹根急了,聲音比剛才大了些:“爹,我不也沒辦法嘛!我不管,我得娶娟子。”
林父聽到這話,氣的抬起煙桿就要打下去。桂花伸手攔在了他面前:“爹,有話好好說。你打他也沒用。”林父的煙桿停在半空中,他看著桂花,喘著粗氣,半晌沒有落下去。
桂花轉過頭,看著樹根:“錢我可以借,工錢我也可以掏。可是樹根,你確定嗎?吳家那邊心思重,你玩得起嗎?”
樹根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穩:“我只要娟子。”
桂花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她從樹根眼睛裡看不出猶豫,也看不到躲閃,就只有一句話——我只要娟子。她轉過頭,看了看林父,又看了看林母:“爹,媽,既然他想好了,咱們就成全他吧。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林父沒有接話,把煙桿慢慢放下了。他坐在凳子上,低著頭,像是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桂花,錢的事你別操心,爹想辦法。你弟弟的事,我不能讓你這個當姐姐的一個人扛。”桂花愣了一下,轉頭看著林父。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比白天深了很多,像是這一個晚上比往常過得更長。林父沒等她說話,又補了一句:“你扛得夠多了。”
樹生本來靠在牆根,這時候也站直了身子,走過來:“就是,姐,家裡還有我呢。我是家裡的大哥,我也能扛。吳家那邊要多少,我去想辦法借,我去找活幹,總不能讓樹根的事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桂花看著他,他又長高了,肩膀也寬了些,皮膚被曬成古銅色,看起來是像個大人了,她拍了拍樹生的肩膀:“你長大了,姐放心了。”
她又轉過頭看了看林父:“爹,我也是家裡的一份子。您別想那麼多了。等這事定下來以後,還得準備席面,有得您操心的呢。”她的聲音不高,但語氣穩當,“這兩天讓媽把家裡收拾收拾,到時候請客也要擺幾桌。”
林父沒有回話,也沒有說不行。他看了桂花一眼,重新把煙桿叼回嘴裡,這回沒點上,只是叼著,像是手裡得有個東西才能站住。
樹根這時候才從旁邊走過來,在桂花面前站定,聲音不大:“姐,謝謝你。我肯定還你。”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語氣比剛才踏實了一些。桂花看著他:“不是我借你錢你就能還上,是你把日子過好了才算數。”樹根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夜深了,人都散了。桂花在林母旁邊躺了下來。炕上鋪的還是那床舊褥子,棉花已經塌了,躺上去能感覺到下面的炕蓆硬硬的。林母背對著她,肩膀微微蜷著,一直沒有翻身。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落在炕沿上,薄薄的一層白。桂花能聞見母親身上的味道,和從前一樣,像是灶房的柴火氣混著舊棉布的味,怎麼洗都洗不掉,是她從小就聞慣了的。
林母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桂花睜開眼:“媽,別心焦了。一切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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