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工的時候，桂花特意在櫃檯後面多站了一會兒。她等樹根和吳娟都回了後屋，才拉開抽屜，把裡面的零錢拿出來。她數了數，從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到一塊的、五毛的、兩毛的、一毛的，各種面額都挑了一些放進抽屜裡。放之前，她從建英的鉛筆盒裡拿出一支用剩的鉛筆頭，在每張錢的邊角處輕輕點了一個小點，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把錢放好，關上抽屜，關上店門，回了家。
夜裡，桂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盯著屋頂，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她希望錢沒少，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希望明天開啟抽屜的時候，那些錢還好好地躺在原來的位置。如果沒少，她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可她又忍不住想——要是少了呢？要是真是吳娟拿的，她該怎麼辦？她翻了個身，被子被捲成一團，又翻回來。
趙景明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別烙餅了，明天就知道了。”他的聲音帶著睏意，但手臂上的力道卻穩穩地箍著她，像一口倒扣下來的鍋蓋。桂花沒有回答，她沒有掙開。
她的焦慮被他一點一點磨平了，呼吸慢慢沉下去，在那片被體溫焐熱的包裹裡卸下了今天最後一絲戒備。那一夜，她睡得很安穩。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桂花就醒了。她輕手輕腳地起來，穿好衣裳，出門的時候天邊才剛泛起一點灰白。她不想當著秋菊和玉蘭的面開啟那個抽屜，人多了不好說話。
櫃檯後面的抽屜還是昨晚關上的樣子，沒有人動過。桂花站在櫃檯前，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拉開。零錢還在，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她拿起那疊錢，一張一張翻過去，心裡默默數著。五塊的還在，三張兩塊的也還在。她翻到一塊錢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原來放了五張，現在只有四張了。五毛的少了一張，一毛的少了三張。
桂花的手停在那疊錢上，沒有繼續數下去。她站在那裡，手指捏著那四張一塊錢，指節慢慢收緊，指腹在票面上壓出一道淺痕。她沒有立刻把錢放回去，就那麼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像是要讓那些缺失的觸感再落定一些，才一張一張摞整齊，放回抽屜裡，把抽屜合上。
她站在櫃檯後面，停了片刻，沒有叫誰，也沒有再數一遍，轉身往後屋走。
後屋的門關著。桂花在門口站了一下，抬手敲了兩下。門開了，吳娟站在門後，穿著一件舊褂子，頭髮還沒有梳齊，像是剛起來沒多久。她看見桂花站在門口，臉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姐……今天怎麼這麼早？有事嗎？”她不敢看桂花，目光一直往屋裡瞟，落在床鋪的方向。
桂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側身進了屋，走到床邊，一把掀開枕頭——沒有。她又把床單掀開，也沒有。她的手移到被子邊沿，把疊好的棉被掀開一角，底下一疊零錢露了出來，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被壓得整整齊齊，邊角都被壓平了。桂花掃了一眼，不到二十塊。她拿起那疊錢，最上面那張一塊錢的票子邊角上，有一個用鉛筆點過的點，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桂花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自己點上去的。
桂花拿著那疊錢，轉身看向吳娟。她沒有問“這錢是哪來的”，而是把那幾張帶標記的錢抽出來，放在自己手心，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慢慢推出來的：“娟子，我待你不薄吧？”吳娟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桂花繼續說：“工錢你跟秋菊一樣，吃住都在店裡，我沒拿你當外人。你為啥要這樣做？”
吳娟的腿一軟，往後一倒，坐在了床沿上。她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線終於斷了。她的聲音從低處傳來，帶著一點抖：“姐……我，我也是沒辦法。我爹……”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能撐住這句話的支點，“我爹嫌200塊彩禮太少了，又怕你反悔，到時候連200都撈不著。他就先答應下來，可他讓我在店裡幹活的時候，把剩下的100補上。我不同意，他說……他說我要是不答應，就把我嫁給隔壁村的老光棍，人家能給300彩禮。姐，我爹那個人，他說得出就做得到……”
桂花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帶記號的錢。她沒有接話，看著吳娟坐在床沿上，肩膀微微塌著，眼眶紅了一圈。吳娟抬起頭：“姐，我也是沒辦法。我不拿錢，我爹那邊交不上，他真能把我賣了。姐，求你，別跟樹根說這事，我怕樹根知道這事，他會嫌棄我……”
桂花的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她想起吳志剛在院子裡拍桌子的樣子，想起他嘴裡那句“我生的女兒，就值這個價”，想起劉曉玲在角落給吳娟揉臉的樣子。她知道吳娟沒有說謊。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錢，把那張帶標記的一塊錢放回那疊零錢中間：“這事樹根確實不知情？”吳娟擺手：“姐，他真不知道，他要知道就不會娶我了。”
桂花把錢放在她身邊：“那你打算怎麼辦？”
吳娟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姐，我以後肯定還你，我拿錢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就想著能湊一點是一點，怕他哪天突然來要。”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姐，我不該拿你的錢。可是……”
桂花蹲下來，和她平視：“可是你怕他。”
吳娟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睛紅了，嘴角抿了一下。桂花站起來，把那疊錢推到枕頭邊：“你先拿著，這事我先不跟樹根說。但你得答應我——不能再拿了。”吳娟抬起頭：“姐……你、你不趕我走？”桂花看著她：“我趕你走，你也得回吳家。你已經和我弟弟結婚了，我又還能說什麼呢，但沒有下次了，再有下次，樹根也保不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