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明下班回來的時候，桂花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聽見腳步聲就抬頭，手裡的菜葉子揪得有一搭沒一搭的，地上落了好幾片黃葉。趙景明看了她一眼，蹲到她旁邊，接過她手裡那棵還沒擇完的菜：“試探出來了？”
“嗯。”
“真是她？”
桂花停了一下：“是她，也不是她。”趙景明抬頭看她。桂花把手裡的菜葉子放在地上，“是吳志剛逼她的。吳志剛嫌200彩禮少，又怕我反悔連200都拿不到，明面上答應了婚事，背地裡讓吳娟在店裡拿錢補那100。吳娟不肯，他就說要把她嫁給隔壁村的老光棍。吳娟沒辦法，剛開始也不敢拿，一毛兩毛的拿，見我沒吭聲，膽子就越來越大了。”
趙景明沉默了一會兒：“樹根知道這事嗎？”
“應該不知道。我弟弟我清楚，他不是那種人，這事吳志剛肯定也得防著樹根。”
“那你打算怎麼辦？”
桂花靠在灶臺邊沿上：“我也不知道。可總得敲打敲打吳志剛才行，不然我咽不下這口氣。”
趙景明站起來，在水盆邊洗了洗手：“是該敲打。可光敲打他沒用。他那種人，你跟他硬碰硬，他比你更硬。最重要的是——得看吳娟跟咱是不是一條心。”
桂花沒有接話。她知道趙景明說得對。真正能讓吳志剛收手的，是讓吳娟自己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吳志剛再拿“不聽話就把你嫁出去”來壓她，她就不用怕了。
傍晚，桂花把吳娟叫到了灶房。吳娟低著頭進來，絞著圍裙邊，像是知道桂花要說什麼。桂花站在灶臺邊，沒有讓她坐下：“娟子，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吳娟愣了一下。“你爹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他讓你拿你就拿，他讓你偷你就偷，那以後他說不讓你跟樹根過了，你也不跟他過了？”
吳娟低著頭，手指絞得更緊了。
“娟子，你嫁過來那天，是你自己說的‘我願意’。樹根是我弟弟，他心軟，他信你，我也願意信你。可你爹那邊，你不能一輩子都讓他牽著走。”
吳娟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姐，我怕他。他打我，也打我媽，我不聽他的，他真的會來鬧。到時候樹根知道了，他會不會覺得是我把麻煩帶過來的？”
“那你就不跟樹根說了？一直瞞著他？”
吳娟沒有回答。
桂花的聲音低下去：“娟子，你想讓樹根護著你，你得先讓他知道你在怕什麼。你要是連這個都不敢開口，他怎麼替你擋？”
吳娟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姐，我咋開口跟他說，我爹讓我偷你的錢？”
“實話實說。他要是嫌棄你，那是他的事。可他要是護著你，你往後就不用一個人扛了。”
吳娟站了很久，鬆開了圍裙邊：“那……我說。”桂花轉身拿了一個碗，倒了一碗水放在灶臺上：“定了神再說。”她轉身出了灶房。
桂花走到院子中間，看見樹根蹲在桂花樹旁邊。她沒有叫他。過了一會兒，她聽見灶房的門被推開，又合上，腳步聲往院子的方向走過去。樹根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娟子？”吳娟的聲音帶著一點抖，但沒有躲：“樹根，我有話跟你說。”
桂花沒有走過去，但她沒有關門。吳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我爹……他逼我拿店裡的錢……他嫌彩禮少，讓我在店裡補100……我不答應，他就不讓我跟你結婚，他說要把我嫁給隔壁村的老光棍……”吳娟的聲音越說越低，但沒有停。樹根一直沒有打斷她，直到她說完。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那你咋不早點跟我說？”吳娟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樹根站起來，推開灶房的門，走進來。他從褲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放在灶臺上：“姐，錢的事我知道了。這是我這幾天攢的，先還你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還。”桂花看著那幾張票子，沒有去接。樹根的聲音不高，但比以前硬了一些：“我會讓娟子給她爹捎信——剩下的100塊，我給。每個月從工錢裡拿五塊寄回去，直到給夠100塊。但他以後不能再拿這事要挾娟子，不然我跟他撕破臉。”
桂花看著他，愣了一下。她本來想說“你每個月就掙那麼點，寄五塊回去夠幹啥”，也想說“吳志剛那種人，你給他一次他就得寸進尺”。但她沒有說出口。她看見樹根站在灶臺前，腰板挺著，那幾張票子壓在那裡，他還沒有收回去。她想起前陣子他在她面前說“我只要娟子”的樣子，那時候他還是個畏縮在她身後的小男孩，現在他站在她面前，說“我會處理”。她的弟弟，終於學會扛事了。
桂花把那幾張票子拿起來，疊好，又推回他面前：“錢你先收著。娟子那邊的事，你處理。你要是缺錢，再跟我說。”樹根愣了一下。桂花背過身去，聲音從灶臺方向傳來：“樹根，你長大了。100塊，換你替娟子扛這一回，值了。”樹根攥著那幾張票子，攥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姐，謝謝你。”桂花沒有回頭，開始刷鍋。
水聲嘩嘩響。她聽見樹根的腳步聲走出灶房，聽見院子裡傳來他低低的聲音：“以後有事，你跟我說。別一個人扛了。”
桂花手裡的鍋刷在水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100塊不是一筆小數，可它買到了樹根真正學會扛事的起點，買到了吳娟不再獨自害怕的底氣，也買到了讓吳志剛知道他女兒不再是那個捱了巴掌也不敢開口的人的訊號。那100塊，是她願意讓弟弟自己還的代價，換他學會用自己的脊背去接住那扇被吳志剛推了二十年的門。她伸手把那疊錢推回他面前的時候，已經替他想好了後面的路：這100塊，他需要還很久，但他還完的時候，不再是那個蹲在牆角抽菸、等著別人替他拿主意的人了。窗外的風把院子裡的桂花樹吹得沙沙響。桂花把鍋裡的水倒掉，把鍋刷放回掛鉤上，擦了擦手，沒有走出去。有些事，已經不需要她再操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