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在店裡忙得腳不沾地。
中午的客人比平時多,一桌接一桌,後廚灶臺上的火就沒關過。桂花一個人守著兩口鍋,左手顛勺右手翻菜,案板上的菜從一堆變成一空,又從一空變成一堆。秋菊端著菜盤在前廳和後廚之間來回跑,玉蘭幫著洗菜切菜,吳娟在前面招呼客人,磊子躺在後屋的搖籃裡自己玩,偶爾哼唧兩聲,玉蘭隔著牆喊一句“馬上來”,手裡的菜刀也沒停。
等桂花把最後一桌客人的菜炒完,站在灶臺前喘了口氣,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才發現已經過了飯點了。她手裡還攥著鍋鏟,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鍋鏟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灶臺邊拿起兩個早就準備好的食盒——裡頭是她抽空裝好的飯菜,紅燒肉、土豆絲、米飯,碼得整整齊齊。
桂花拎著食盒出了店門,一路小跑回家。院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看見老太太和秀禾正坐在院子裡。石桌上擺著兩隻碗,碗裡泡著茶水,旁邊放著一碟小點心,像是已經坐了有一陣子了。兩個人聽見門響,同時抬頭看過來。老太太的目光從桂花身上掃到她手裡的食盒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秀禾手裡的茶碗也放下了,碗底擱在石桌上,她的手沒有收回去。
桂花走過去,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開啟蓋子:“小姨,餓壞了吧,對不住,我在店裡忙得沒注意時間。”
老太太看了一眼桌上擺出來的飯菜——紅燒肉油亮亮的,土豆絲切得細勻,米飯冒著熱氣。她沒有動筷子,聲音不高不低地響起來:“下次別再晚了。我和秀禾早餓了,這不沒辦法,才泡了茶水喝。要不是你說要給我們送飯,我們早就出去吃了。”
桂花站在石桌邊,把飯菜往老太太那邊推了推:“對不住小姨,我下次注意。店裡還忙,你們慢慢吃。”她說完轉身出了院門,沒有回頭。
下午,桂花正在後廚備菜,秋菊從外面進來,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使了個眼色:“姐,那兩人來了,正在前廳坐著呢,眼睛沒閒過,到處看,看的我們都不自在了。”
桂花把菜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掀簾子走出去。老太太和秀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兩雙眼睛正不緊不慢地掃著店裡。她們的目光從櫃檯上的賬本移到牆上的價目表,從後廚的門簾移到牆角碼著的醃蘿蔔罐子,連帶著玉蘭、吳娟、秋菊——一個都沒落下。
桂花走過去:“小姨,秀禾,你們怎麼來了?吃飯了嗎?”
老太太沒有回答,目光收回來:“我們來看看。”她又掃了一眼店裡,“你這也沒幾個人啊。請這麼多人,付得起工錢嗎?”
桂花站在桌邊,沒有急著接話,等她把話說完了才開口:“小姨,您肯定沒開過館子吧。現在過了飯點,沒人吃飯的,一會兒才上人。”老太太的臉色變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回一句什麼,但沒接上。秀禾在旁邊一直沒有開口,但她的目光從桂花身上移開了,落在櫃檯旁邊——建歡正蹲在那裡玩布老虎。
老太太的目光也跟過去:“那是你閨女?”桂花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是建歡,小的那個。”老太太朝建歡招了招手:“歡歡,過來。”建歡抬頭看了看桂花,桂花點了點頭,建歡抱著布老虎跑過來。
桂花蹲下,把建歡攬到身邊:“歡歡,這是爸爸的小姨,你叫姨婆。這是表姑。”建歡仰著臉,糯糯地喊了一聲:“姨婆,表姑。”老太太低頭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秀禾也跟著點了一下頭,但兩個人的笑都沒有到眼睛裡。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建歡的頭:“歡歡,你爸爸經常來店裡嗎?”建歡靠在桌邊,想了想:“爸爸下班就來,幫媽媽幹活。”她的聲音亮了一些,“爸爸對我和姐姐可好了,帶我們去公園玩,給我們買新衣服,還買糖葫蘆!”
老太太的手在建歡頭上停了一下,收了回去,轉頭看向桂花,語氣淡了下來:“不是我說你,桂花。景明上一天班夠累了,你還讓他幹活。他賺錢也不容易,你該省著點花。”
桂花把建歡拉到身邊,低頭說了句:“歡歡,去找磊子玩。”建歡應了一聲,抱著布老虎跑去找磊子了。桂花直起身,看著老太太:“小姨,景明和我結婚了,這個店也是他的。他願意來幫忙,是他自己的心。兩個人過日子,齊心才能做好。”她停了一下,“店裡生意不錯,我們也夠花。”
老太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再夠花也經不住亂花。景明不容易,你得替他多想著點。”
桂花站在桌邊,知道老太太的話還沒有說完,但她也知道她不能再接下去了:“小姨,我知道了。我還得去備菜,不然一會兒人多了忙不過來。您要不先回去等景明?我怕這人多,顧不上您。”
老太太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倒也沒惱,端著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後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正好我也好久沒來縣城了,我和秀禾去轉轉。你忙你的,一會兒景明下班,我們再來。”她說完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不輕不重的一聲。秀禾跟著站起來,從桂花身邊經過的時候,她的目光在桂花臉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然後跟著老太太走了出去。
桂花站在店門口,看著兩人拐過街角,才轉身回了後廚。秋菊正在灶臺前洗菜,看見桂花進來,小聲問了一句:“姐,走了?”桂花點了點頭:“說是去轉轉,景明下班再過來。”秋菊沒有再問,低頭繼續洗菜,但她手上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灶膛裡的火還亮著,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