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鎖好店門的時候，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初夏的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一點涼意。她站在門口活動了一下肩膀，一抬頭，看見趙景明正倚在店門口那棵老榕樹下，兩隻手插在褲兜裡，沒有看她，也沒有催她，像是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會兒了。桂花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你咋不回去？”趙景明收回目光看著她：“等你。”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伸過去牽住了桂花的手。
兩個人沿著街慢慢地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收短，又拉長。桂花沒有掙開他的手，也沒有開口。趙景明走了一會兒，腳步放慢了一些：“你就沒什麼想問我的？”桂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不用等我問。”
趙景明低下頭，像是笑了一下，但嘴角只動了動，沒有真正彎起來。又走了一段路，他的聲音才從她肩膀一側傳過來：“我爹媽走得早。小時候家裡忙，沒人顧得上我，小姨把我接過去住過一陣子。那時候她還沒去省城，待我像親兒子一樣。後來她嫁去了省城，結婚好幾年一直沒有孩子，她偶爾會回來看我，還是把我當半個兒子疼。”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說下面那一段。“後來有了秀禾，她明裡暗裡地想撮合我們。”桂花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你們不是表兄妹嗎？”趙景明搖了搖頭：“秀禾是抱養的。小姨嫁過去幾年懷不上，她提出要抱養一個孩子，姨夫不願意，兩人為這事鬧翻了，後來就分開了。小姨一個人把秀禾帶大，她覺得我和秀禾在一起，是最好的安排。”
桂花沒有說話，趙景明繼續說下去：“秀禾喜歡我，我知道。但我一直把她當妹妹。因為這事，我和小姨鬧了彆扭。她覺得我不懂事，我覺得她在替我選路。”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爹媽走後，我就幾乎沒再跟她們聯絡了。我沒想到，她們會找來。”
桂花停住了腳步。趙景明也停下來，側過頭看著她。桂花抬起頭，目光平靜：“你喜歡過她嗎？”趙景明沒有躲她的眼睛：“沒有。小時候一起長大，我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桂花看著他的眼睛，沒有移開：“那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不怕她傷心？”趙景明沉默了一會兒：“怕。但我不能因為她傷心，就給她留一個不該有的念想。”
桂花低下頭，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鬆了一下，又收回來，重新貼回他的指縫裡。她先開了口：“景明，我不怕你以前的事。我怕的是你心裡有疙瘩不敢說。你說出來，我就踏實了。”趙景明握緊了她的手。兩個人站在路燈底下，影子疊在一起，被燈光拉得很長。榕樹的影子從巷口那邊追過來，一直鋪到她腳尖前面。趙景明沒有鬆手，牽著她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還亮著燈。桂花和趙景明並肩跨進門檻，一抬頭，秀禾正站在院子中央。她穿著白天那件碎花襯衫，手裡端著一隻茶碗，像是剛從灶房出來倒水。她看見桂花和趙景明一起進來，目光先是落在桂花臉上，又往下滑到兩個人交握的手上。趙景明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他的拇指貼著桂花的手背，輕輕按了一下。
秀禾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住了。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退回去，只是站在原處，像是被院子裡的燈光釘在了那裡。過了一會，她把手裡的茶碗輕輕放在石桌上，然後轉身回了自己屋。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窄窄的縫。
桂花站在院子裡，感覺到趙景明掌心的溫度。他沒有鬆手，像是替她把那截還沒走完的路也一併握住了。
屋裡，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聽見秀禾進來，抬頭看了她一眼。秀禾沒有坐下，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一會兒，她的聲音才響起來：“媽，我到底哪裡不好？他怎麼就看不上我？”老太太看著她，沒有說話。秀禾又說：“我跟他一起長大，他也知道我喜歡他，他走的時候說會回來看我，我等了他這麼多年。可他為什麼寧願選一個帶孩子的二婚女人，也不願意多看我一眼？”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不高：“不是你不好。是他沒眼光。”她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句話說得不夠重，又補了一句，“我也想你和景明能成。我沒幾個親人了，要是你們能成，我也算有個交代了。”秀禾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聲音低下來：“媽，明天我們回去吧。”老太太沒有再說話，她伸手拍了拍身邊的炕沿：“來，坐下。”秀禾走過去，在老太太身邊坐下來，低著頭，沒有說話。老太太把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院牆外的風吹過來，把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趙景明站在院子裡，拉著桂花的手，看著她那間屋子的燈一直亮著。他知道自己不該傷害她，但他也不能給她留一個不該有的念想。他低頭看了一眼桂花的手背，月光落在上面，跟那盞燈裡的光隔著半間屋子的距離，誰也沒有往前邁一步，也沒有替誰關上那扇門。
他握了握桂花的手：“回屋吧。”桂花點了點頭，他牽著她往屋裡走的時候，桂花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門縫裡的光還亮著，薄薄的一道，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道光裡慢慢落回原位，又像是它一直沒有離開過，只是隔著一道門縫被暫時放回了一截還沒來得及合上的舊時光裡。
桂花收回目光，跟著趙景明進了屋。風還在吹，牆外的桂花樹的葉子還在響著，像是替她那句還沒落地的話，先收進了一整片安靜的夜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