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根和樹生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最後一班車把他們扔在鎮口,兩個人摸黑走回林家坳。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時候樹根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樹冠,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清,只有風穿過葉子嘩啦響了一聲。樹生站在他後面沒有說話,等他看夠了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再說。”樹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院門虛掩著,堂屋裡亮著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青磚地上。樹根推開門的時候吳娟正坐在桌邊做針線,低頭縫一件小衣裳——還是桂花給的那件建英穿過的,袖口開了一道線。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放下針線站起來:“回來了?吃了嗎?”樹根點了點頭:“吃過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針線笸籮,又看了一眼吳娟手裡的半成品,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樹生沒有多留,說了句“我回屋了”就轉身走了。堂屋裡只剩下樹根和吳娟兩個人。吳娟坐下來重新拿起針線,頭也沒抬:“姐咋說的?”樹根站在桌子旁邊,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姐說……分就分吧。”吳娟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就這?她沒罵你?”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不高興,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樹根在椅子上坐下來,屁股在凳面上挪了兩下才坐穩。他把桂花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可到了嘴邊,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沒有,姐說了,爹留下的錢不到兩百塊,她都留給媽了,冬梅和樹皮上學要用。”吳娟低頭繼續縫那件小衣裳,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響細細的:“行,我們不要錢。”樹根又說:“地契在姐那兒。姐說地可以分,但要樹生、樹皮還有媽一起分。”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些,像是在給自己留餘地。吳娟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怎麼分?”樹根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姐沒說。”吳娟抬起頭來看著他,手裡的針懸在半空中:“她沒說?那她是什麼意思?”
樹根被她問住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聲音更低了:“她就是那個意思……應該是地可以分,但得大家一起分,具體怎麼分,她沒說。”吳娟把針擱在桌面上,把那件建英穿過的小衣服隨手丟在了一邊,看著他:“所以你不知道你能分到多少?”樹根沒有回答,因為他確實不知道。吳娟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把針拿起來穿上線,聲音不高不低的:“那房子呢?幾間屋又怎麼分?”樹根趕緊接上:“姐說讓我們自己挑一間。”吳娟的針在布料上穿了一下,又穿了一下:“挑一間。剩下的是樹生和樹皮的?”樹根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吳娟說的是對的——一間是給他們兩口子的,剩下的是樹生和樹皮的。吳娟沒有再追問,低著頭繼續縫那件小衣裳,針腳比剛才密了一些,像是怕袖口再開第二次。
樹根在椅子上坐著,看著吳娟的手在那件小衣裳上來回翻飛。她的手很穩,針腳也細,可她的嘴唇是抿著的,嘴角微微往下壓了一點。樹根心裡發虛,開口說了一句:“娟子,你別生氣,姐也是為這個家著想。”吳娟沒有抬頭,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我沒生氣。我就是想著,地怎麼分你也不知道,房子就一間,錢也沒有,孩子出生以後拿什麼養活?”她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平平地落在地上,像一粒粒石子砸在樹根心裡。
樹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知道自己什麼都爭不來,不會跟姐吵,更不會跟吳家翻臉。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絞了又松,鬆了又絞。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響一下一下的。過了好一會兒,吳娟把手裡的針線放下,把縫好的小衣裳抖開看了看,然後疊好放在枕頭邊上。她站起來走到樹根面前,低頭看著他:“樹根,我不是怪姐。我就是覺得,咱們想分家,可地怎麼分你都不知道,你說這算哪門子分家?”樹根低著頭沒有說話,他的後背在椅子上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吳娟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我明天跟你一起去縣城,我去跟姐說。”樹根猛地抬起頭來:“你去幹啥?姐那個脾氣……”吳娟打斷了他:“我不跟她吵,我就去問問她,地到底打算怎麼分。要分就分清楚,不分就拉倒,總得有個準話。”樹根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你去了,她更生氣。”吳娟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到底想不想分?”樹根被這句話堵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吳娟,身後是裡屋那間住了多年的老屋。他想分,又怕分;想讓桂花拿個主意,又怕桂花太有主意。他在兩頭的拉扯中間晃了快一個月了,晃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說了一句:“娟子,你再讓我想想。明天我先去跟媽說一聲,看她怎麼說。”吳娟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站起來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回過頭:“我等的了,可這肚裡的娃一天天就大了。”
樹根還坐在堂屋裡,聽見裡屋傳來吳娟上床的聲響,然後是翻身的聲響,然後是安靜。他一個人坐在燈下,燈芯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在牆上,又穩住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燈油快燒乾了,火苗在燈芯上縮成了黃豆大小的一團,他才站起來吹了燈,摸黑走進了裡屋。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窄窄的一條落在炕沿上,吳娟背對著他已經睡著了。
樹根在炕的另一頭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房梁,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在黑暗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又吸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