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41章 你要拖到什麼時候(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樹根一宿沒怎麼睡,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一會兒眼,夢裡全是桂花站在灶臺前面切蔥的背影和吳娟坐在燈下縫衣裳的影子。他醒過來的時候炕是涼的,吳娟已經不在旁邊了。樹根坐起來揉了一下眼睛,披上衣裳走到堂屋,灶房裡傳來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鍋蓋被掀開的聲響,吳娟正在灶臺前忙活,背對著門口。

樹根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吳娟的背影比前些日子好像寬了一些,也許是衣裳穿厚了,也許是肚子已經開始有了變化。她把鍋裡煮好的粥盛進碗裡,動作利索地擱在案板上,轉身去拿鹹菜罐子。看見樹根站在門口,她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句“洗把臉吃飯了”。聲音平得像一碗涼白開,不燙也不冰。樹根應了一聲去井臺邊舀水洗了臉,回來在桌邊坐下。粥碗擱在他面前,冒著細細的白氣,旁邊一碟鹹菜,兩根筷子擱在碗沿上。樹根端起碗喝了兩口,又放下,抬眼看了看吳娟,開口說:“我等會兒去找媽說一聲。”

吳娟正低頭喝粥,沒有抬眼:“嗯。”樹根又說:“你跟我一塊兒去?”吳娟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我就不去了。媽這時候不想見我。”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語氣也平,但樹根聽出來那裡面有點什麼——不是怨,是自知。她知道母親心裡對她有疙瘩,在分家這件事上,她去了,母親只會更難受。樹根沒有再勸,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站起來:“那我去了。”

樹根走到母親屋門口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他用手背推了一下。母親坐在炕沿上,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是樹根,開口說:“咋了?”樹根走進去,在炕沿另一頭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張了張嘴,那句“媽,我跟你說個事”在舌尖上轉了兩圈,最後說出來的卻是:“媽,我昨天去縣城找姐了。”

母親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樹根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下:“姐說……分就分吧。”他說完這句話抬起眼看了母親一眼,母親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也沒接話,樹根又說:“姐說地可以分,但要樹生、樹皮還有你一起分。”母親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了,落在對面牆上那面舊鏡子上。鏡子上蒙了一層灰,看不清人影,只映出一團模糊的光:“怎麼分?”樹根的喉結動了一下:“姐沒說。說是等大家坐下來再商量。”

母親低下頭,把那件舊布衫拿起來在手裡疊了疊,疊成一個小方塊擱在枕頭邊上,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樹根:“樹根,你老實跟我說,這分家是你自己想分,還是吳娟一直在你耳邊說?”樹根被她這句話問住了。他想說“是我們倆的意思”,可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如果沒有吳娟一直在提,他真的會主動去找姐姐說分家嗎?他不敢想這個問題。母親看著他的臉,沒有追問,只是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輕,可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清清楚楚的:“你去回她吧,我沒意見。你姐說怎麼分就怎麼分。”她說完這句話,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清晨的涼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窗簾動了一下,又靜了。

樹根坐在炕沿上沒有動。他本來準備了話想跟母親說——想讓母親去跟姐說多分一點地給他們,想讓母親幫忙說幾句軟話——可那些話在母親那句“我沒意見”面前全堵回去了。母親把窗戶推開之後,背對著他站著,肩膀微微塌著,看著窗外的石榴樹。樹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喊了一聲“媽”,母親沒有回頭。樹根在門口站了一下,然後抬腿跨出去了。

他走回堂屋的時候吳娟已經把碗筷收進灶房洗了,正站在院子裡晾衣裳。她把溼衣裳抖開搭在竹竿上,衣襬上的水珠滴下來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圈深色,動作平平的,不急不慢的。樹根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她正在晾最後一件衣裳,把衣角抻平了才鬆開夾子。樹根開口說:“媽說沒意見,讓姐定。”吳娟的手在衣角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衣裳抻平,開口說:“我去縣城找姐。”樹根愣了一下:“你真要去?”吳娟轉過身來看著他:“我不去,你能把地分清楚嗎?”

樹根沒有接話。他站在石榴樹底下,兩隻手插在褲兜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再等兩天吧。姐那邊氣還沒消透,你去了她說話肯定不好聽。”吳娟看了他一眼:“等兩天?等兩天她氣就消了?”樹根被她問得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說:“那就等三天……我去打個電話,探探她口風再說。”吳娟把晾衣繩上的夾子一個一個取下來放進盆裡,聲音不高不低的:“樹根,你想拖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樹根心上。他站在石榴樹底下,頭上是光禿禿的枝丫,腳下是被踩實了的土。他沒有回答,因為他答不出來。他想拖到什麼時候?拖到桂花主動說“我同意了”?拖到孩子出生?還是拖到吳娟不再提分家的事?他自己都不知道。吳娟等了他幾秒鐘,沒有等到回應,她把盆端起來放進灶房,然後走出來,進了裡屋。

樹根還站在院子裡,聽見裡屋傳來開櫃門的聲響、布料被翻動的窸窣聲、布兜帶子被挎上肩膀的聲響。吳娟從裡屋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小布兜,裡面裝著一件換洗衣裳和一塊包著的乾糧。她沒有再看樹根,徑直朝院門口走去。樹根在後面喊了一聲:“娟子。”吳娟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樹根又說了一句:“你一個人去……”吳娟還是沒有回頭,聲音從院門口傳過來,平平的:“我一個人也能去。”她抬腳跨出了門檻。樹根沒有跟上去。他站在石榴樹底下,看著她走過了院門口那棵老槐樹,走過了巷口那段土路,往鎮上的方向走去。陽光從東邊山頭斜過來,把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貼在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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