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11章 父親病了(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電話是在下午響起來的。

店裡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桂花正在灶臺前刷鍋,秋菊在後院晾衣裳,謝海濤在擦桌子。電話鈴聲響得突兀,像一根被人猝不及防拽緊的線,把整個院子的安靜都撕開了一道口子。桂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去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傳來樹生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壓著什麼:“姐,是我。”桂花聽出他的語氣不對:“咋了?”樹生頓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桂花很久沒有聽到過的澀,像是話已經在他喉嚨裡滾了好幾遍,每咽回去一次就變得更深一寸:“爹病了,不輕。你回來一趟吧。叫上樹根和秋菊一起。”他的聲音很短,短到每一句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截斷了。桂花的手指攥緊了話筒:“啥時候的事?”樹生說:“前天晚上突然倒的,送去鎮醫院了,醫生說……”他沒有說完,那句話太重了,他一個人在電話那頭託不住它。

桂花站在櫃檯後面,耳朵裡嗡嗡響。她攥著話筒,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話筒那邊樹生的呼吸聲在變長,桂花站著沒動。她沒有哭,她只是一直把聽筒抓在手裡,半天也沒放下來。

玉蘭從灶房門口看見她的臉色不對,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桂花,咋了?”桂花沒有看她:“秋菊,你過來。”秋菊從後院跑進來,看見桂花的臉色,腳步慢了一下:“姐,咋了?”桂花看了她一眼,聲音不高:“樹生來電話了。爹病了,要咱們回去。”秋菊愣在原地,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過了好幾秒才開口:“啥意思?”桂花沒有重複,她只是看了一眼秋菊,然後轉身開始解圍裙:“店裡有玉蘭看著,謝海濤也能搭把手,我去讓吳娟找樹根,你收拾東西,帶上建歡,我去接建英,咱們馬上走。”

秋菊站在原處,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沒有說話。桂花走到灶房門口,對玉蘭說:“玉蘭,店裡交給你了,我回去看看。”玉蘭沒有多問:“你放心,我看著,路上慢點。”桂花又轉頭看向謝海濤:“海濤,這兩天你搭把手,幫玉蘭姐看著店。”謝海濤點了點頭:“桂花姐,你放心。”

桂花快步走到後屋,建歡正蹲在地上玩布老虎。桂花把她抱起來:“歡歡,穿上外衣,媽帶你出門。”建歡仰著臉:“去哪?”桂花說:“去看姥爺。”建歡不知道姥爺在哪,但看見桂花臉色不對,沒有多問,乖乖讓桂花給她穿上外衣。

秋菊已經收拾好了包袱,站在灶房門口等著,她眼眶還紅著,但沒哭。吳娟聽到訊息早就出門往工地找樹根去了,桂花不能慌,她得把人聚齊,一起回去看爹。

桂花抱著建歡,轉身往鎮小學的方向走。她走得快,但步子穩,她沒有跑。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她遠遠就看見趙景明牽著建英站在樹下,桂花早就給他通了電話。建英揹著書包,抬頭看見桂花跑過來:“媽,爸說姥爺病了?”桂花蹲下來,把建英摟進懷裡:“嗯,我們回去看看姥爺。”趙景明在旁邊開口:“我跟你一起回去。已經和周主任請過假了。”桂花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走吧。”

四個人往車站走。桂花抱著建歡,趙景明牽著建英,秋菊跟在旁邊,手裡攥著包袱帶子。到了車站,時代變了,從縣城到林家坳再也不用坐風吹雨淋的驢車了,縣裡通了到鎮上的班車,桂花抱著建歡先上去,趙景明牽著建英跟在她後面,秋菊最後一個。車上的座位不多,桂花靠窗坐下,趙景明在她旁邊坐下來,建英坐在趙景明腿上,秋菊挨著桂花坐。桂花沒有開口,只是望著窗外,車窗外的莊稼地正在一片一片地向後倒去。

秋菊坐了一會兒,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她低著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淌,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沒有出聲,但眼淚一滴接一滴地落下去。桂花沒有轉頭看她,伸手握住了秋菊的手,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秋菊的手在微微發抖,桂花的手是穩的。趙景明看了桂花一眼,沒有開口,但他把建英往懷裡攏了攏,讓她坐得更穩一些。

桂花看著窗外,腦海裡浮現出父親的身影,她想起在周家村的時候,爹聽說她受了委屈,天沒亮就給她送糧,水都沒喝一口就走了,又想起過年的時候,大雪的天,還讓樹生給她送魚,她又想起自己嫁給周耀光那天,父親躲在屋裡沒出來,她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沒有出來送她,但那袋煙抽了很久,抽到菸絲都燒盡了也忘了續,像是他所有沒能說出口的話都被他一口一口地抽進了那根菸杆裡。

她想起那次她帶著趙景明回林家坳,他讓趙景明去後院劈柴,趙景明手心磨出了水泡,他說“手破了,進來抹點油”。她想起樹根結婚那天,他坐在主桌上,端著碗喝了一口湯,像是想說什麼又沒有說,低下頭嚼了幾下,又夾了一口菜。他這輩子沒有說過什麼漂亮話,所有的話都被他裝進旱菸袋裡,被火光一口一口地燒成了一截截沒有機會被說出口的餘燼。桂花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建歡,建歡已經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衣領。她抬起頭,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莊稼地,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她最後一次看父親的時候,他正坐在那棵石榴樹下,手裡握著那根用了十幾年的旱菸袋,陽光落在他的肩上,他看起來還有很多時間。可是她沒有等到秋天。

班車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前開,桂花把建歡往懷裡緊了緊,閉上眼睛。她沒有哭,因為她知道她不能在她哭完之後才想起自己還有路要趕。

她睜開眼的時候,車窗外已經是暮色了,遠處村子的輪廓正一點一點浮現出來,山還是一樣的山,田還是一樣的田,那道門檻還在原地等著她跨過去。她不知道推開門之後會看到什麼,但她知道推開門的時候,趙景明會站在她身後,建英會牽著她的手,建歡會趴在她肩上,秋菊會在她旁邊——她不是一個人回來的,爹在等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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