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12章 來不及了(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班車停在鎮衛生院門口的時候,車輪捲起一陣黃土,像一道還沒來得及散盡的嘆息。桂花抱著建歡跳下車,趙景明牽著建英跟在後面,秋菊最後一個下來,她的眼睛還是紅的,沒有哭,但她一直低著頭,像是怕一抬頭就被什麼東西迎面撞上。

衛生院不大,只有一層,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桂花找到病房,在門口站了一瞬,然後推開了門。病房很小,兩張病床,一張空著,一張靠著窗。父親躺在床上,母親趴在床邊睡著了,她的頭髮比以前更白了,像是被這個秋天一場還沒完全落定的風提前吹白了最後一層。她握著父親的手,眉頭鎖著,像是睡著了也在等著什麼。父親沒有睡,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聽見門響,他轉過來,看見桂花站在門口,他沒有說話,沒有喊她,只是費力地抬起那隻沒有輸液的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又偏頭看了一眼旁邊趴在床邊睡著的母親,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桂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她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怕驚動母親。秋菊站在桂花身後,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但她沒有出聲。建英鬆開了趙景明的手,小心地走到病床邊,她踮起腳尖,低頭看著姥爺蒼白的手,那根針扎進皮膚裡,膠布下露出一小截青色的血管。建英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根針管,然後抬頭看著林父:“姥爺,你疼嗎?”

林父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力氣笑出來,然後抬起那隻沒有輸液的手,輕輕摸了摸建英的頭:“英子乖,姥爺不疼。姥爺打完針就好了,好了就陪英子玩。”

建歡從桂花懷裡掙下來,跑到床邊,學著姐姐的樣子湊到姥爺面前,嘟起嘴,對著林父扎著針的手輕輕吹了一口氣:“姥爺,歡歡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林父低頭看著建歡:“歡歡也乖”。他那隻沒有輸液的手又動了動,像是想摸摸建歡的頭,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屋裡的大人全都紅了眼眶。趙景明站在桂花身後,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沒有說話。秋菊已經哭得渾身發抖,她咬著嘴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壓進了喉嚨裡,一滴淚也沒有落在地上。母親還是被驚醒了。她聽見屋裡多出來的呼吸聲,抬起頭來,先看見桂花,又看見了秋菊,看見了趙景明和兩個孫女,她愣愣地看了兩秒,然後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聲音從她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來,像一塊被風乾太久的木柴第一次被重新點燃:“桂花……你總算回來了。”她緊緊握住桂花的另一隻手,像是要把她的手捏碎在自己的掌心裡,“你爹……秋收前就說不舒服,我讓他歇歇,他非不聽,說今年雨水好,得把莊稼收完……前天晚上倒在院子裡,我怎麼喊他,他都不應我……桂花,我快嚇死了……”

桂花蹲下來,握住母親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手背,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摸著她母親手背上那些被風霜割裂的細紋。她怕她一開口,那些被她咽回去的眼淚會沿著話的縫隙湧出來。樹生站在牆角,兩隻眼睛佈滿紅血絲,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上也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肯定是好幾天沒有合過眼,桂花站起來,看了樹生一眼,又看了看父親,然後輕聲說:“樹生,你出來一下。”

桂花走出去,樹生跟在她身後。走廊裡空蕩蕩的,消毒水的味道更濃了,遠處有一扇窗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秋天乾燥的土腥味。桂花靠在牆上,看著樹生:“醫生咋說?”樹生沒有立刻回答。他蹲了下來,兩隻手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悶悶的,像是被什麼壓了很久:“姐……醫生說,爹沒幾天了。”桂花站著沒動,樹生又說:“爹腦子裡長了個東西。醫生說太晚了,來不及了。姐,是我不好。我沒照顧好家裡。爹不舒服了半個月我都沒看出來,這些日子他去村裡赤腳醫生那要了好些止疼片,我以為他只是累了沒休息好,我光想著地裡的活,想著秋收,我……”樹生的肩膀抖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桂花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弟弟,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也蹲了下來,伸手按了一下樹生的肩膀,按得不算用力,樹生停住了,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眶紅著,沒有說話。桂花開口了:“不是你不好,你沒錯,我也不好,光顧著店裡,好長時間也沒回來。”她收回手,自己也蹲在地上,靠著走廊的牆壁,看著對面的白牆:“爹那個人你知道的,他不說。他不說誰也看不出來。”樹生擦了擦眼睛,沒有說話。兩個人蹲在走廊裡,誰也沒有站起來,秋風吹進來,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走了一點消毒水的味道,留下一片安靜的暮色。

桂花站起來:“回去吧,別讓爹一個人躺著。”

她推開門,走回病房。父親還躺在床上,建英建歡圍在床邊,建英正在把一塊糖剝好放進姥爺嘴裡,建歡在另一邊用小拳頭輕輕捶姥爺的腿,嘴裡說著“捶捶就不疼了”。母親坐在床邊,手還攥著父親的手,沒有鬆開。

秋菊已經擦乾了眼淚,站在窗戶邊上,低著頭,像是在把眼淚偷偷抿掉。桂花走過去,在床尾站定,伸手握住了父親那隻沒有輸液的手。父親的手很涼,她輕聲說:“爹,我們都在呢。”父親沒有回答,但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過了很久,又鬆開了。

窗外正在變暗的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收攏,他們的聲音被暮色揉碎了,散在空氣裡,又被那一雙一雙握緊的手重新捏合成一句不需要說出口的回應。院牆外的風還在吹,走廊裡傳來樹根焦急的腳步聲,樹根衝進房間:“爹,到底咋回事,咋突然就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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