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過去了，父親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差。桂花每天變著法子給他熬粥、煮麵、燉雞蛋，父親都吃了，但吃得越來越少。他清醒的時候多，睡著的時候也多，有時候桂花端著碗進來，他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桂花在炕邊坐一會兒，他又睜開眼，朝她笑一下。
那天半夜桂花醒了一次，聽見母親在裡屋翻身，翻過來又翻過去，窸窸窣窣的，像是整宿沒閤眼。桂花沒有起身，躺在炕上聽著母親反反覆覆的翻身聲，心裡數著日子。
天剛矇矇亮，東邊山頭才露出一線青灰，父親醒了。他這一覺睡得出奇地好，醒來的時候精神頭也足，自己撐著炕沿坐了起來。他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炕頭椅子上打盹的樹生，開口叫了一聲：“樹生。”樹生迷迷糊糊抬起頭，看見父親坐起來了，趕緊站起來：“爹，你醒了？想喝水不？”父親擺了擺手，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陪我去看看地。”樹生愣了一下，轉頭就要往外走：“我推板車去。”父親搖頭：“別推車。我能走，走吧。”
他說著就把腿從炕上挪下來，兩隻腳踩在地上，撐著炕沿慢慢站了起來。樹生趕緊上前攙住他的胳膊。父親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搭在兒子手肘上，沒有推開，任由他扶著。兩個人一前一後往院門走，樹生的步子放得很慢，父親的步子更慢，一步挪出去，歇一下，再挪一步。
樹根這半個月也一直住在家裡，吳娟也跟著回來幫忙了。院子裡吳娟正蹲在水盆邊洗臉，看見父親和樹生往院門走，她愣了一下，扭頭朝屋裡喊了一聲：“樹根，爹要出門。”樹根從灶房跑出來，吳娟給他使了個眼色，又飛快地朝父親的方向努了努嘴。樹根不大情願，但還是擦了擦手跟了上去。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吳娟一眼，吳娟已經把臉盆端起來了，背對著他往灶房走，沒再看他。
三個人並肩走在田埂上。晨露還沒幹透，草葉打溼了父親的褲腳，他沒有低頭看，只是慢慢往前走。樹生攙著他左邊的胳膊，樹根在右邊護著，兩個人的步子都縮得很小，陪著父親一寸一寸地挪。
父親一邊走一邊指。他指著左手邊那塊地說：“這塊地種紅薯好，土松，底下不積水，出的紅薯粉多。”樹生點頭：“我記得，小時候咱家年年種。”父親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停下腳，指著不遠處一片水田：“那幾塊是水田，保水好，適合種水稻。你爺爺那輩開出來的，田埂我修過三回了。”樹生和樹根都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田埂上的草長得密實，露水連成一片白濛濛的霧氣，貼在地面上沒散盡。
又走了一會兒，父親指著腳下一塊沙地：“這一片是沙地，種花生最好，殼薄仁滿，結得廣。你姐就是靠花生熬過來的。”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土，像是想蹲下來摸一摸，可他彎不下腰了，只在上面輕輕踩了踩，鞋底碾過幾顆碎石子，沙沙地響。他直起身喘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塊向陽的坡地跟前，父親停下了。這是他走的最遠的一回。前面已經沒有路了，再往坡上走就是一片荒林子。父親站在坡地的邊緣，看著眼前這片開闊的田，天光正從東邊鋪過來，照得整片田埂上的露水都亮晶晶的。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轉過來，先看著樹生：“你是家裡的大哥。以後家裡就靠你撐著了。遇到事了，多和你姐、你姐夫商量，別自個兒悶著。”樹生的眼眶一下子熱了，他使勁點頭：“知道了爹，我肯定照顧好家裡。”
父親又轉向樹根，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根啊，我最放心不下你。”樹根的手在父親胳膊上攥緊了些。父親的聲音低了下去：“那吳家人心思多，你自己得有主意。別跟著把心偏了。多幫著你大哥，照顧弟妹，孝順你媽。”樹根心裡一陣一陣地發酸。他想起了劉曉玲前些天逼問他地怎麼分、院子怎麼分的話，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也只是點了點頭：“爹，我會的。”
父親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眼前的莊稼地——紅薯地、水田、沙地、坡地，他種了一輩子的每一寸土。晨光從東邊湧過來，把整片田照得黃澄澄的。父親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這些全部帶走，又像是要把它們全部留下。然後他慢慢轉過身：“回吧。”
三個人回到院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從東山頭上跳出來了，金光鋪滿了整個院子。石榴樹的樹影子斜在院子中央，灶房的煙囪裡冒著白白的一縷煙，桂花已經做好了早飯，站在門口等著。她看見父親一步一步走回來，趕緊迎上去：“爹，累不累？”父親搖了搖頭，嘴角動了動沒說話，桂花又趕緊問：“餓了吧，先吃早飯，我熬了小米粥，軟和。”父親點了點頭，桂花攙著他另一隻胳膊，把他扶進屋。
早飯擺了一桌。小米粥、蒸餅、拌黃瓜、炒雞蛋。母親坐在父親旁邊，兩隻手放在桌底下，桂花注意到母親的右手一直攥著父親的左手，攥得很緊。母親皺著眉，側過頭飛快地看了父親一眼，眼神里全是問話。父親察覺到她的目光，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又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母親沒有再問，但她的手沒鬆開。
一家人圍在桌邊吃早飯。父親喝了幾口小米粥，放下碗，目光從桌上每個人臉上慢慢移過去。秋菊坐在桂花旁邊低著頭喝粥，建歡自個吃著雞蛋羹，糊了一臉，冬梅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樹皮拿著半個蒸餅啃，樹生和樹根安靜地扒著碗裡的飯，母親一直側著頭看著他。父親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雞蛋，嚼了，嚥了，然後開了口。
“秋菊。”秋菊抬起頭。父親說：“跟著你姐好好幹，別讓你姐多操心。”秋菊眼眶一下就紅了，她沒有抬頭，低著頭“嗯”了一聲，把粥碗端起來擋住自己的臉。
“冬梅。”冬梅放下筷子坐直了。父親看著她，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你好好唸書，爭取啊，當咱村第一個大學生。”冬梅的眼淚已經掉進了粥碗裡，她抬起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聲音哽咽著：“爹，我知道了。我肯定好好學，不讓你失望。”
父親最後看著樹皮。樹皮這半個月像換了個人似的，不出去亂跑了，也不掏鳥窩抓青蛙了，天天守在院子裡，不是幫母親擇菜就是幫著秋菊挑水，連說話都小了聲。父親看著他，嘴角往下壓了一下又提起來：“樹皮，你小子以後可別那麼皮了。聽你媽話，聽你哥姐話，知道不。”
樹皮嘴裡的蒸餅還沒嚥下去，嚼著嚼著就把臉埋下去了。他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忽然把蒸餅往桌上一擱，從凳子上滑下來，幾步撲到父親跟前，一頭扎進父親懷裡。他的臉埋在父親衣襟上，聲音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含含糊糊地喊：“爹，你好起來，我以後都聽話，我不掏鳥窩了，我好好唸書，我什麼都聽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