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18章 體面的走(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樹皮這一聲哭,讓在座的人都紅了眼眶。父親的手慢慢抬起來,擱在小兒子背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像是在哄一個還不會走路的娃娃。他拍得很慢,手上的力氣很輕,可每一下都落得實在。樹皮的哭聲埋在他衣襟裡,悶悶的,從衣料底下透出來,一聲接一聲,整個人趴在父親懷裡不肯撒手。

建歡坐在桂花腿上,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吃完的雞蛋羹碗,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忽然仰起臉來問桂花:“媽,小舅舅怎麼哭了?那麼大個人了,還哭,羞羞羞。”

她說得脆生生的,嗓門不小,一桌子人都聽見了。樹皮猛地從父親懷裡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鼻涕眼淚,吸了一下鼻子,嘴硬:“大人怎麼了?大人還不是可以哭!你小屁孩,啥也不懂!”

建歡不服氣,把雞蛋羹碗往桌上一擱,兩隻手交叉在胸前,腮幫子鼓得像只河豚:“歡歡才不是小屁孩!”一桌人被她這副模樣弄得怔了一下。父親看著一大一小吵嘴,嘴角慢慢彎了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被揉過又展開的舊紙。他沒有笑出聲,但他笑眯眯的,整個人鬆弛下來,像是那一瞬間忘了身上所有的疼。

屋裡那股沉得快要墜下來的氣氛,忽然就鬆了那麼一下。秋菊抹了把臉轉過身去盛粥,冬梅把眼淚擦了,低頭繼續吃飯,樹生端著碗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粥,樹根把筷子重新拿起來。桂花看了父親一眼,他靠在椅背上,嘴角還帶著剛才那點笑意,目光從樹皮身上挪到建歡身上,又挪了一圈。

早飯散了以後,父親回屋睡了。桂花把碗筷收拾乾淨,灶臺上的鍋刷了一遍,案板擦了。她站在灶房門口朝屋裡看了一眼,父親躺在炕上,母親坐在他旁邊,兩隻手攏著他的手。陽光從窗戶紙外面照進來,落在父親臉上,他閉著眼睛,表情很鬆,嘴角還帶著早上那一點沒散盡的笑意。桂花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灶房。

晌午過了一半,桂花進屋去給父親送水,走到炕邊才發覺不對勁。父親的手涼了。那雙手早上還搭在樹皮背上拍著,這會兒安安靜靜地擱在被子外面,一動不動。桂花端著水碗站在炕邊,站了很久,水碗裡的熱氣一絲一絲地往上冒,她看著那縷白氣散了,才輕輕把碗放在桌上,在炕邊跪了下來。

父親走的時候是笑著的。母親後來跟桂花說,她一直握著父親的手沒鬆開,父親跟母親說了兩句話。他說:“別哭,我先去探探路,佈置佈置新家,你彆著急來。”他喘了一口氣,又說:“這輩子,跟著我,沒過上好日子,苦了你了。”母親攥著他的手,把臉貼在他手背上:“別這麼說老頭子,跟著你,我不委屈。”父親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屋裡圍著他的孩子們——樹生、樹根、桂花、秋菊、冬梅、樹皮,建歡,趙景明和建英也趕回來了——每一個人都在,每一個人都紅著眼眶。他的手漸漸沒有力氣,體溫慢慢降下來,可他嘴角那個笑意還在。母親感覺到掌心裡的那隻手徹底鬆開了,她的臉埋在父親手背上,嗚咽嗚咽的,哭不出聲音來。

冬梅和樹皮撲過去,一人抓住父親一邊胳膊,使勁搖:“爹,別走!爹,你醒醒!”樹皮的嗓子已經哭啞了,嗓子眼裡發出嘶嘶的氣聲。母親直起身,把他倆從父親身邊拉開,一手攬住一個:“別把眼淚掉在你爹身上。不然他會捨不得去投胎的。”她說著這話的時候聲音是乾的、平的,像是那口氣撐住了她整個人。

她鬆開冬梅和樹皮,轉過身來。她的眼睛是紅的,可她的聲音是穩的:“秋菊,去燒水,讓你爹乾淨的走。”

秋菊轉身就往外跑,灶房裡傳來水瓢碰缸沿的聲響。母親又說:“樹生,樹根,去通知親戚,來見你爹最後一面。”樹生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才往外走。樹根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炕上閉著眼的父親,然後低頭出去了。

母親最後看著桂花:“桂花,幫著我給你爹換身新衣裳,讓他體面地走。”

桂花點頭,轉身去開櫃門。那個舊櫃子她半個月前剛開啟過,存摺和地契還在她枕頭底下壓著,櫃子裡的衣服還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翻出來看,薄的、厚的、單的、棉的,翻了大半櫃子,手裡除了幾件打著補丁的舊衣裳,就是洗得發白的布褂子,領口磨出了毛邊,袖口的線已經鬆了。桂花的手在櫃子裡翻來翻去,翻了好一會兒也沒翻出一件像樣的。她的手指停在一件補了三次的棉襖上,那件衣服桂花小的時候就見父親穿過,直到現在。

母親見她磨蹭了半天,自己走過來,踮起腳從櫃子最上層抽了一件衣服出來。灰色的確良布料,疊得整整齊齊,連一條褶子都沒有。母親把那件衣服抖開,桂花認出來了——那是她前兩年賣菜掙錢給父親買的,就那天試了一下,後來就再也沒見過。母親說:“你爹啥也捨不得,就這件衣服,還是你給他買的,走親戚來個人才穿穿,就這件吧,讓他穿著走。”

桂花伸出手接過來。布料是新嶄嶄的,灰色的確良在視窗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亮。她的手指摩挲著衣服上的每一道縫線,心裡一陣一陣地發酸。她忽然想起來了——這件衣服買回來那天,她爹穿著試了一下,站在鏡子前面照了又照,嘴裡說“太新了太新了,穿不出去”,可照完了他沒脫,穿著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桂花那時候忙,隨口說了句“好看”,就趕著回鎮上了。那件衣服她爹穿了那一次,後來就疊好放進了櫃子最上層,兩年了,再沒穿過。

桂花捏著那件衣服,眼眶裡全是淚。她想起自己沒能多給父親買幾件衣裳,想起自己開店之後忙得連回來吃頓飯的次數都能數過來,想起父親病了這麼久她才知道。她一張嘴想說什麼,眼淚先掉下來了,打在灰色的確良上洇開一小片溼痕,她趕緊用手去抹。

母親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她把桂花手裡的衣服接過來,聲音顫抖:“先穿吧。一會兒身子冷了,可就穿不上了。”桂花吸了一下鼻子,點點頭。秋菊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盆沿上搭著一條白毛巾,水汽騰騰的。冬梅跟在後面拿了一盒新肥皂,樹皮把父親平時用那條毛巾換成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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