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和母親一起幫父親穿戴整齊。釦子一顆一顆扣好，衣襬抻平了，領口翻得整整齊齊。母親又端來一盆水，擰了條熱毛巾，把父親臉上最後一點灰塵擦乾淨。父親躺在炕上，眉毛是舒展的，嘴角還帶著早上那一點弧度，像是他只是睡著了，隨時會醒過來說一句“莊稼該澆水了”。
院門口忽然響起一串鞭炮聲，噼噼啪啪炸了十多響，碎紅紙屑滿天飛，落在青石板縫裡、落在菜畦邊上、落在石榴樹的禿枝上。鄉里講究，人走了要放一掛鞭，告訴四鄰八舍，也告訴天地鬼神，這家的老人上路了。
親戚鄰居們紛紛湧進來。男人們有的搭桌子，有的搬長凳，有的去後院劈柴，斧頭落下來啪的一聲脆響，一下接一下，把寂靜劈開了。女人們自顧去了灶房，有人揉麵、有人擇菜、有人刷鍋，鍋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灶膛裡的火又燒起來了，煙囪裡重新冒出一縷白煙，被風吹斜了又直起來。幾個和林母平常關係好的嬸子圍到母親跟前，拉著她的手哭天抹淚地安慰：“嫂子，你要挺住啊，林大哥走得安詳，孩子們都孝順，你往後的日子有指望。”母親坐在炕沿上，嘴裡應著，眼淚往下淌，可她的手一直捏著父親枕過的那個枕頭沒鬆開，指頭在枕巾上一下一下地捻，像是那裡頭還有父親頭髮的溫度沒散淨。
門口插了幾根竹竿，一人多高，竹竿上繫著白色和黃色的幡，風一吹就飄起來，嘩啦啦地響，在白晃晃的天光底下翻卷著，像是什麼東西在往上走。桂花站在門口看著那幾面幡飄了一會兒，眼淚又湧上來，她抬起手背用力蹭了一下，吸一口氣，沒讓眼淚掉下來。
趙景明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把桂花的手握在手心。他的手是暖的，骨節分明，手掌寬厚，把桂花冰涼的手指裹在裡頭。桂花的手哆嗦了一下，沒有抽回去，就那麼讓他握著。那一點點熱從手心傳上來，像一根線，把她從快要塌下去的地方輕輕拽住了。
建英和建歡也跑了過來。建英靠在桂花腿邊，仰著頭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拽了拽桂花的衣角：“媽，姥爺是去奶奶那裡了，你別難過。他們會在天上看著我們的。”桂花低頭看著建英，小姑娘的眼睛紅紅的，但說得一本正經，像是在背老師教的話，可那雙眼睛裡是認真的。建歡抱住桂花另一條腿，奶聲奶氣地說：“媽，別哭，姥爺說他不疼了。”
桂花蹲了下去。她蹲在院子中央，一隻手摟著建英，一隻手把建歡攏進懷裡，兩個女兒貼著她胸口，熱乎乎的。她終於沒有忍住，頭埋在兩個孩子中間，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建歡的頭髮上，砸在建英的肩膀上。她哭著說：“媽沒有爹了。媽沒有爹了啊。”
趙景明也蹲了下來，張開胳膊把三個人全攬在懷裡。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摟著，把桂花的頭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他讓她哭，他知道哭出來比憋著強。旁邊一個嬸子走過來，彎下腰拍了拍桂花的背：“桂花，別哭了，你得挺住。這一大家子還得靠你呢。”桂花趴在趙景明肩膀上，又哭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用袖子把臉抹了一把。她看了一眼嬸子，又看了一眼趙景明，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她站起來，把兩個孩子交給趙景明，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裡熱氣騰騰的，幾個嬸子正圍著灶臺忙活。桂花走進去，在水盆裡洗了把臉，冰涼的井水激得她一激靈。她擦了手，走到案板前接過擀麵杖：“嬸子，我來。”擀麵杖在手裡一轉，麵糰被壓平了又被疊起來，來回幾下就擀出一張圓圓的餅。旁邊一個嬸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把切好的蔥花往她手邊推了推。
樹生和樹根跟著幾個叔伯在堂屋佈置靈堂。三叔公指揮著，叫把林父抬進棺材裡。棺材是黑色的，漆得烏亮，兩頭雕著簡單的花紋。這口棺材是樹根在父親出院那天就訂下的。那天父親把他叫到跟前，淡淡地說：“去鎮上木匠鋪訂口棺材吧，不用太好的，杉木就行。”樹根當時就跑出去了，在院子裡蹲了一下午沒吃飯。母親也反對，說人還在就訂棺材不吉利。父親擺了擺手：“沒什麼可忌諱的，是人都有這一遭。提早備著，到時候不慌。”
樹根和樹生幾個人合力把父親抬進棺材。父親的胳膊被輕輕擺正了，衣襟又被重新抻了抻，最後一角被整整齊齊地掖好。樹生低頭看著父親的臉，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棺材沿上，他趕緊扭過頭去，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樹根站在棺材另一頭，兩隻手扶著棺沿，指關節攥得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可他的臉藏在棺材影子裡，看不見什麼表情。
喪事辦得簡單。這是林父生前交代過的——不要鋪張，不要大操大辦，錢留給活人才有用。三叔公張羅著按老規矩走了流程，靈堂裡擺了一排挽幛，香爐裡的紙錢燒了又續，青煙一直沒斷過。來弔唁的人不多也不少，村裡的老鄰居、遠房的親戚，一個一個進來磕個頭、上一炷香，又默默地走了。
王叔王嬸是下午趕來的。王嬸一進門看見桂花，二話沒說先把桂花抱住了。桂花被王嬸摟著，腦袋擱在王嬸肩膀上，眼淚又開始淌。王嬸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拍，嘴裡唸叨著：“不哭不哭，你爹走得安詳，他在那邊享福去了。”王叔走到靈堂前，對著棺材鞠了一躬，站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句：“林老弟，沒想到你走我前頭了。咱倆還說好好喝一杯呢，這杯酒欠下了。”他直起身，扭頭看著桂花，聲音不高：“放心走吧，你的孩子都爭氣。桂花是個有本事的，樹生樹根也都出息，你在上頭看著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