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桂花就醒了。她其實一宿沒怎麼閤眼,靈堂裡的燭火透過窗紙映進來,忽明忽暗地在牆上晃了一整夜。她躺在炕上,聽著隔壁屋裡母親翻身的聲音,聽著院子裡風翻幡布的嘩啦聲,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又停下來。天邊透出第一縷青灰的時候,她坐起來,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
院子裡已經有腳步聲了。三叔公來得最早,佝僂著背在靈堂門口站了一會兒,又轉身去招呼來人。樹生和樹根也起來了,兩個人在井臺邊輪流舀水洗了把臉,誰都沒有說話。灶房裡嬸子們已經生上了火,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熱氣漫開,把灶房的窗戶蒙上一層白霧。
桂花走進灶房,秋菊正蹲在灶膛前往裡添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眼睛還是腫的,手上沒停。桂花從碗櫃裡拿出幾個粗碗,把小米粥盛好,一碟鹹菜擺在案板中央。她端了碗粥走到靈堂門口,放在棺材前面的小桌上,又續了一炷香,插進香爐裡。香頭上的紅點慢慢往下燒,一圈細灰落在香爐裡,悄無聲息的。
天亮透以後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三叔公扯著嗓子招呼,男人們把棺材從堂屋抬出來,抬到院子中央臨時搭好的架子上。棺材是黑色的,漆面在晨光裡泛著烏沉沉的亮。樹生站在棺材前面扶著棺頭,樹根站在棺尾。母親從屋裡走出來,換了一身素服,頭髮攏得整整齊齊,臉上的淚痕已經洗過了,可眼睛還是紅的。秋菊趕緊過去攙住她,冬梅和樹皮跟在後面,樹皮穿著一件舊布褂子,低著頭,雙手攥著褲縫,攥得緊緊的。
桂花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棺材在院子裡停了一會兒,三叔公唸了幾句什麼,聲音不高,一會兒就被風吹散了。三叔公撒了一把米在棺材前面,又繞著棺材走了一圈,然後直起身朝樹生樹根擺了擺手。樹生彎下腰把肩膀扛進棺材底下的橫槓裡,樹根在另一邊也彎下腰,兄弟兩個一左一右扛起了棺材。棺材很沉,兩人的身子同時往下頓了一下,樹生脖子上的青筋繃了出來,樹根咬著牙不吭聲。旁邊幾個叔伯趕緊上來幫著託了一把,八個人合力扛著棺材,一步一步往院門口走去。
桂花跟在隊伍後面。建英和建歡被趙景明一手牽著一個走在前面,建歡走幾步就要回頭看桂花一眼,桂花輕輕搖頭,建歡就又轉回去跟著趙景明繼續走。隊伍出了院門拐上通往地裡的土路,腳步雜沓地響著,路上揚起一陣細碎的塵土。送葬的隊伍很長,親戚們跟在棺材後面,鄰居們也跟在後面,王叔王嬸也在人群裡,大傢伙陸陸續續地走了一長串。
桂花走在人群中間,目光落在前面那口黑棺材上。棺材在晨光裡一顛一顛的,樹生的肩膀被壓得微微歪著,步子沒有慢下來。樹生耳邊響起爹說過的話——“你是家裡的大哥,以後家裡就靠你撐著了。”
現在樹生撐著爹的棺材,像在撐著爹留下的整個家。
地裡的稻茬還立著,露水打溼了每個人的鞋面。那條路桂花走過無數回,小時候跟著父親去插秧、去拔草、去收稻子,父親在前頭走,她在後頭跟,步子追不上,一路都是小跑。今天她走在同一條路上,腳步比誰都慢。路兩邊的莊稼地安安靜靜的,紅薯藤枯了,花生秧也收了,整片田在晨光裡鋪開一層淡金色的薄霧。桂花看著那些地,彷彿看見晨光裡父親悠然的指著那幾塊地說——“這塊種紅薯好,這塊是水田,沙地花生結得廣。”他什麼都交代清楚了。
墳地在坡地邊上,就是父親那天早上走到的最遠的地方,再往前就是一片荒林子。棺材到了墳地跟前被放下來,放落的時候樹生的膝蓋彎了一下,旁邊的樹根趕緊蹲下借了一把力,棺材才平穩落地。樹生直起身,用袖子擦了一下臉,分不清那是汗還是淚。
三叔公又唸了幾句什麼,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桂花看見母親站在墳坑邊上,她朝著墳坑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那個黑漆漆的洞看透了。她忽然彎下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蹲下來把它輕輕放進棺材旁邊。桂花看見母親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說了句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的話。母親直起身,沒有再哭,只是站得直直的,看著樹生樹根和幾個叔伯把棺材緩緩放進了墳坑。
後來桂花問過母親那塊手帕的事,母親說那是他們結婚那年她繡的,上面繡了一對並蒂蓮,一直收在櫃子最底下。父親走的那天早晨,母親把它揣進了口袋。一輩子沒對父親說過什麼軟話,最後一程,讓那對並蒂蓮陪著他走了。
剷土的聲音響起來,一鏟一鏟的,土落下去砸在棺材蓋上,悶悶的,一聲接一聲。三叔公帶頭往墳坑裡扔了一把土,幾個叔伯跟著往裡頭填,樹生接過一把鐵鍬鏟了幾鏟,樹根也鏟了幾鏟,樹皮也被叫著鏟了兩鏟,土塊落下去的聲音越來越悶,漸漸填平了坑口。有人在旁邊燒紙錢,青煙在晨光裡打著旋往上升,升到半空中被風撕散了。
桂花站得離墳坑不遠不近,看著那堆新土一點一點堆起來,堆成一個圓圓的墳包。她爹就躺在下面,穿著她買的那件衣裳,睡著了一樣。桂花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跟父親去地裡,走累了,父親把她背在背上,走了好幾里路才到家。父親的肩膀很寬,趴在上面一晃一晃的,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旱菸味。那時候她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從這個背上掉下來。可今天她爹躺進了土裡,她站在墳包前面,離得那麼近,又那麼遠。
紙錢燒完了,青煙漸漸淡了。三叔公招呼著人群往回走。秋菊攙著母親走在最前面,冬梅和樹皮跟在後面,樹生收了鐵鍬把它靠在墳邊的樹上,也轉身走了。樹根最後一個走,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朝墳包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然後扭過頭追上了前面的人。
桂花沒有立刻走。她站在墳包前面站了好一會兒,風從荒林子那邊吹過來,吹得她衣襬輕輕搖著。趙景明抱著建歡走到她身邊,建英也靠了過來。桂花伸出手,一隻手握住建英,另一隻手搭在趙景明臂彎裡。她沒有再回頭,拉著他們慢慢往回走。
腳下的土路還是那條土路,路邊的地還是那些地,紅薯地、水田、沙地、坡地,她父親種了一輩子的地方,如今把自己也種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