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21章 該有個人說話管用(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桂花從地裡回來的時候,喪席馬上就要開了。院子裡擺了九張圓桌,喪事講究單數,桌椅板凳都是鄰居們湊的,農村都這樣,誰家要辦事,桌椅板凳,鍋碗瓢盆都家家戶戶一起湊湊,辦完給各家送回去,桌上碗筷已經碼齊了,一摞一摞地擺在桌子中央。灶房裡熱氣騰騰的,幾個嬸子端著菜進進出出,案板上擺滿了盤子,紅燒肉、燉豆腐、炒白菜、粉條湯,算不上多豐盛,但在林家坳也算體面了。父親生前說了不要鋪張,但該有的幾道硬菜桂花還是讓備上了,她不想讓村裡人說她爹走得寒酸。

樹生在院門口站定,從口袋裡摸出一掛鞭炮,蹲下身用菸頭點著了引信。噼噼啪啪的響聲又炸開了,碎紅紙屑像前日一樣漫天飛,落在已經掃乾淨的青石板縫裡,落在桌椅腿邊上,落在女人懷裡抱著的孩子頭髮上。鞭炮聲裡,坐席的人紛紛落座,一桌一桌地坐滿了。桂花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進去幫著端菜了。

席面還算體面。九張桌子上的菜上齊了,男人們那幾桌有人倒了酒,女人們這邊喝著茶水,小孩們跑來跑去地搶著吃。桂花端著碗在灶房門口蹲著吃了幾口,也沒什麼胃口,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吃不出鹹淡來。秋菊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姐妹兩個肩膀挨著肩膀,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安靜地扒著碗裡的飯。

吃完了席,男人們幫著收拾桌椅。桌子一張一張抬走了,長凳摞在一起搬到屋簷底下,碗筷收進大木盆裡等著洗,幾個叔伯把院門口插的竹竿和幡也撤了,竹竿靠在牆角,幡疊好了收進屋裡。女人們圍著灶臺刷鍋洗碗,水聲嘩嘩地響了半天,案板擦乾淨了,灶臺抹過了,地上的菜葉子掃了,整個院子一點一點地恢復了它本來的樣子——一個普通的農家院子,牆角有柴垛,樹底下有雞食盆,晾衣繩上掛了兩件秋衣,在風裡慢慢晃著。

王嬸是最後一批走的。她幫秋菊把最後一摞碗碼進了碗櫃,又在灶臺上擦了一遍,才解下圍裙走出來。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身拉住桂花的手。桂花的手涼,王嬸的手熱,粗糙的掌心裹著桂花的手背,厚墩墩的,貼得嚴實:“桂花啊,好好的。你媽還指著你呢。”桂花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王嬸的手。

王嬸又彎下腰,把建英和建歡摟進懷裡,一手攬一個。兩個小人兒小小的身子擠在王嬸胸前,王嬸低頭看著她們:“英子,歡歡,聽你爸媽的話,乖。”建英仰起臉,一本正經地說:“知道了,王奶奶。”建歡也跟著學:“知道了,王奶奶。”王嬸鬆開她們,笑著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腦袋,又看了桂花一眼,轉身和王叔走了。桂花的院子,熱鬧了三天,這下一空下來,桂花看著院門口王叔王嬸的背影慢慢走遠,拐過老槐樹不見了。

院子忽然安靜下來。風吹過石榴樹禿了的枝丫,發出細細的哨音。地上還有鞭炮的紅紙屑,零零星星地嵌在磚縫裡,掃也掃不淨了。堂屋裡還殘留著靈堂的痕跡——牆角的香爐還沒收走,棺材挪走後地上壓出一道長方形的白印,那是被擋了三天的地面,比周圍亮了一塊。桂花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那些桌子、板凳、碗筷都不見了,院子重新空蕩蕩的,像人被掏空了什麼。

母親說她累了,轉身回了屋。桂花看著她的背影,母親走路的時候肩膀比前幾日塌了一些,步子也慢了一些,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袖口晃來晃去的。她推開屋門走進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桂花沒有跟進去,就在院子裡站著。過了沒多久,屋裡傳出來哭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捂著嘴,悶悶地從門縫裡透出來。那聲音憋著勁兒,聽著比放開了哭更叫人心裡堵得慌。

秋菊從灶房探出頭來,朝屋裡看了一眼,抬腳就要往那邊走。桂花伸手攔住了她,輕輕搖了搖頭。秋菊愣了一下,看著桂花,桂花說:“爹和媽過了一輩子,沒紅過臉。讓她哭吧,哭出來好受一點。”秋菊聽完收回腳步,站在灶房門口沒有再動,兩隻手攥著圍裙邊,低著頭聽了一會兒那悶在門後的哭聲,眼眶又紅了,轉身回去繼續刷鍋。

桂花沒有在院子裡多待,她抬腳進了灶房,從鍋裡舀了一瓢水倒進盆裡,把手伸進去泡著。水有點燙,燙得她手指一縮,她沒有拿出來,就那麼泡著。好像這樣心裡也能跟著有點熱乎勁。秋菊在她旁邊刷最後一隻碗,刷完了擺在案板上瀝水,碗底朝上扣著,一個一個碼得整整齊齊。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餘燼還透著一絲暗紅的光,把灶房的牆根照得暖了一塊。桂花把溼手在圍裙上擦乾,走出灶房,看了一眼母親的屋門。裡頭的哭聲已經小了一些,斷斷續續的,偶爾抽噎一聲,又安靜一會兒,再抽噎一聲。桂花沒有走近,轉身回了堂屋,把牆角那個香爐端起來,放進了櫃子裡。

下午的時候,院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劉曉玲來了。樹根的丈母孃,吳娟的媽,人還沒進院門聲音先進來了:“親家母啊,我估摸著這邊忙完了,趕緊過來陪你說說話。”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褂子,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手裡提著一包點心,進門就往母親屋裡走。母親正坐在炕沿上發呆,劉曉玲一屁股坐在她旁邊,把點心往桌上一擱,兩隻手一拍大腿:“親家走得太早了!可惜啊,那麼大歲數,都沒能享到福,太可惜了!”她說著說著還抹了抹眼角,可桂花隔著窗紙都能看出來,那眼角是乾的。

母親本來剛平復了一會兒的情緒,被這幾句話一激,眼眶又紅了,手也開始抖。桂花站在堂屋裡聽,心裡的火蹭地就上來了,可她咬了咬牙忍住了。今天是父親入土的頭一天,她不想在這時候給母親添堵,也不想當著母親的面跟人撕破臉。她攥著拳頭在堂屋裡站著,沒吭聲,就那麼聽著屋裡劉曉玲的聲音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冒。

劉曉玲先是絮叨了幾件不相干的事,又說樹根和吳娟這段日子辛苦了,又說自己家裡的地最近收成不好,七拐八拐地扯了一大堆。桂花越聽越明白,她那些話頭頭尾尾全繞著“日子怎麼過”在打轉,繞著繞著她終於把最想說的那一句亮出來了。

她拍了拍母親的手,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一變,聲音也放低了半度,像是怕人聽見,又像是特意要讓堂屋裡的桂花也聽見似的:“親家母啊,人走了是可惜,但這麼一大家子,是不是得有個說話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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