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臉色變了,但她沒有發作。她坐在炕沿上,一隻手還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被劉曉玲拍著,她慢慢把手抽了回來,擱在自己腿上,聲音不高不低地問了一句:“你什麼意思?”
劉曉玲打著哈哈,又往母親跟前湊了湊:“姐,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覺著這一大家子人,你身子又不好,娃們也大了,遇著事總得有個當家的吧?”她說著話的時候眼睛在屋裡溜了一圈,像是在估量這屋裡的東西值幾個錢。母親看了她一眼,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背上。她已經聽出來了,這是來給她家挑事來了,她倒要看看劉曉玲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便不鹹不淡地接了一句:“親家母,那你的意思是?”
劉曉玲一聽母親非但沒反對,反而還問她的意見,腰板一下就挺起來了,屁股在炕沿上挪了挪,坐得更穩當了:“姐,你聽我說,我是真心把樹根當兒子的,你可別覺得我是為自己考慮,我真是為你想,怕你太操勞。”她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掏心掏肺的樣子,“你看啊,桂花嫁人了,縣城的店就夠她忙活的了,總不能天天守在這兒。樹生雖是大哥,可到底沒成家,一個人經不住事。秋菊冬梅是女娃,免不了被外人欺負。樹皮還小,自己都照顧不明白呢。”
她頓了一下,故意壓低了聲音,像是說給母親一個人聽的:“只有樹根。樹根結婚了,穩重多了。他當家,咱兩家離得近,有個事啥的,出門喊一嗓子我和娟子她爸就過來幫著出主意了,你說是不?”
母親沒有吭聲。她的臉色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落在炕蓆的花紋上,像是要把那幾道紋路數清楚。屋裡安靜了下來,劉曉玲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一半,她等著母親點頭或者“嗯”一聲,可母親什麼都沒說。
桂花沒憋住。
她從堂屋跨進門檻,站在門框裡,每個字都像石子扔在鐵皮上:“嬸子,你這是啥意思?我爹剛走,你們就想來做我家的主了?”劉曉玲一回頭看見桂花進來了,臉上的笑容頓時往下垮了半截。桂花不給她插嘴的機會,一口氣說下去:“不說我媽還在輪不到你,我爹走的時候把家託付給我和樹生了。我爹剛入土,你是真不怕我爹半夜去找你嘮兩句?”
劉曉玲的臉色一下就不好了。她那張油光水滑的臉像被潑了一盆涼水,嘴角抽搐了一下。她跟桂花打過幾回交道,回回沒佔著便宜,她知道桂花嘴皮子利索,可她還是硬著頭皮來了——為著心裡那點私利,總想著萬一能成呢。她搓了搓手,又堆起笑來:“桂花,你這就誤會嬸子了。樹生娶了娟子,我們不就是一家人?我真是來給你家出主意的,哪有你說的那麼嚴重……”
桂花打斷了她:“嬸子,你這主意,是你自己來出的,還是你家吳志剛讓你來的?”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拍在了劉曉玲臉上,“你家那算盤珠子都蹦我臉上了。”
劉曉玲被這句話噎住了,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點什麼反擊,可一時半會兒沒找出詞來。她的目光在屋裡慌亂地轉了一圈,掃過母親、掃過桂花、掃過門口站著的秋菊,最後落在窗邊一直沒吭聲的樹生身上。
樹生一直坐在窗臺旁邊的凳子上,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褲縫。他隨了父親的性子,越長大越不愛言語,可心裡門清,這會兒他聽到桂花已經把話說透了,也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劉曉玲跟前,沒有看她,偏著頭說了一句:“嬸子,我家的事,我答應爹了,我肯定能撐起來,用不著你費心。”
他頓了一下,聲音悶悶的但很穩:“我媽累了,您先回吧。”
劉曉玲被三個人連著堵住了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她抬手整了整衣領,像是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又朝旁邊一直躲在門框邊上的吳娟使了個眼色。吳娟低著頭站在那兒,自從劉曉玲進屋就一直沒怎麼出過聲,只在劉曉玲說“樹根當家”那幾句時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樹根,又飛快地低了下去。劉曉玲那個眼色遞過去,吳娟沒有接住,或者說她裝作沒有接住,把臉轉向了窗外。劉曉玲見她這副模樣,只好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行行行,我多嘴了。我也是好心,你們當我是驢肝肺就算了。親家母,你歇著吧,我先走了。”她說著就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桂花站在堂屋正中央看著她,母親在炕沿上坐著沒有起身,樹生還站在窗臺邊上。
劉曉玲縮了縮脖子,腳步加快,拐彎不見了。
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門板輕輕晃了一下,吱呀一聲又合上了。桂花站在堂屋裡沒有動,她的兩隻手攥著拳頭全是汗,樹生還站在窗臺邊上,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側。吳娟從門框邊挪進來,站在桌子旁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沒有尷尬,沒有愧疚,也沒有替她媽辯解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兒,站得離樹生不遠不近,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手指頭絞在一起,一下一下地搓著。桂花不想計較吳娟參沒參與,說到底,她和吳家才是一家,她在意的,是弟弟有沒有參與,是贊成還是反對。
桂花走到樹生面前停下來。她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見樹生耳根後面那道細細的青筋在跳。樹生沒有抬頭,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面大約一尺遠的地面上,就那麼看著,像那地上畫著什麼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桂花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了。她的聲音悶悶的,跟剛才懟劉曉玲時完全不一樣,每個字都像在往深裡扎:“今天這事——”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樹生抬頭,可樹生沒有抬頭,“你知不知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