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23章 窩裡橫(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樹根沒有抬頭。

桂花那句話問出去之後,堂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安靜到能聽見門外老槐樹上麻雀撲稜翅膀的聲音。樹根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拇指一下一下地摳著食指的指節,摳得那一片皮膚泛了紅。吳娟站在他旁邊,絞著的手指頭停了一瞬,又繼續絞起來。

桂花沒有催他。她就站在那兒,看著他,等著他,可樹根一直沒有開口。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桂花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什麼都明白了。她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你早就知道?”樹根的肩膀動了一下,還是沒抬頭。桂花的聲音一下子高了:“爹剛走,你就放任吳家來折騰家裡了?你對得起爹嗎?”

樹根猛地抬起頭來。他眼眶是紅的,可嘴裡的話衝得厲害:“我有什麼辦法?一邊是我媳婦家,一邊是我自己家,你讓我怎麼選?我能怎麼辦?我總不能跟娟子她媽翻臉吧?”

桂花盯著他,氣得手都在抖,聲音反而低下來,低得發顫:“你沒辦法?你怎麼就沒辦法了?幸好爹走之前把地契和存摺都交到我手裡了,他讓我守著這個家。你看看你,你連句“不行”都不敢跟你丈母孃說?”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樹根的胸口,“你這點主意都拿不住,還想要當家?”

樹根被她戳得往後退了一步,臉一下子漲紅了。吳娟在旁邊絞著的手指徹底停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樹根的臉色又咽了回去。樹根梗著脖子,聲音也大了:“姐,你說話別這麼難聽。你不就比我大了幾歲?我要是到你這個年紀,肯定比你強。”

“你——”桂花被他這句話噎住了,她看著樹根那張臉,心裡忽然湧上來一陣又酸又脹的東西,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憤怒。她嘴唇動了動,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這句。

一直坐在旁邊沒出聲的樹生聽不下去了,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伸手擋了一下樹根:“樹根,和姐道歉,姐都是為了咱家好。”他的聲音不高,可語氣很重。樹生的臉上帶著疲憊,眼睛底下是青黑色的印子,這幾天他沒有一夜合過眼。

樹根正憋著一肚子火沒地方撒,樹生一開口,他一下子把矛頭轉了過去:“你從小就跟著姐轉,她說啥是啥,你自個兒有點主意嗎?”樹生愣了一下,沒來得及接上話。樹根的嘴不停,那些話像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往外倒:“要不是你沒照顧好爹,還能有這事?爹病那麼重你才知道,你平時都幹什麼去了?你要是早點發現,爹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

這話像一把刀子插進來。樹生的臉一下子白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兩隻手攥成了拳頭,又慢慢垂了下去。

桂花再也聽不下去了。她兩步走到樹根跟前,揚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啪的一聲脆響,震得堂屋裡所有人都愣住了。樹根的臉被打得偏過去,他站在那裡,沒有捂臉,整個人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桂花會動手。吳娟在旁邊啊了一聲,兩隻手捂住了嘴。母親在裡屋炕沿上坐著,聽見這一聲響,身子猛地一顫。秋菊站在門口,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樹根慢慢把臉轉回來,左臉上浮起一道紅印子。他盯著桂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打我?你瘋了?爹剛走你就打我?”

桂花打完那一巴掌手還在發麻,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手心火辣辣的疼。她是真氣著了,氣到他那一句“要不是你沒照顧好爹”出口的那一刻,她的血就往頭頂上湧。可巴掌落下去的瞬間她就後悔了——不是後悔打他,是後悔在這個節骨眼上動手。她盯著樹根臉上的紅印子,可她沒有低頭,聲音裡帶著一種又氣又疼的顫抖:“你還好意思提爹?你怨這個怨那個,要不是你,你丈母孃能這麼有底氣嗎?你以為我打你是為了什麼?我是氣你不爭氣!”

樹根的紅印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兩隻手在發抖,聲音也變了調,像是快哭出來,又像是快笑出來:“你倆就是一夥的。你倆欺負我。”他指了指桂花,又指了指樹生,手指頭在兩個人之間晃了一下,“你們從小就這樣,你們倆一邊,就我一個人。”

樹生站在桂花旁邊,臉上的血色還沒緩過來。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沒說出來。桂花聽了樹根最後那句,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滿肚子的火忽然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著樹根站在桌子對面,肩膀微微塌著,左臉上的紅印子還沒消,像極了他小時候摔跤的樣子。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一聲悶響——什麼東西砸在了牆上,又滾落在地。所有人都愣住了,齊齊朝那個方向望過去。母親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攥著父親留在炕沿邊上的那隻白瓷缸子。她一揚手把它砸在地上,碎片濺開,茶缸哐當哐當地在青磚地上滾了兩圈,一路彈到牆根才停住。

母親站在堂屋中央,頭髮散了一些,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她看著屋裡三個孩子,聲音從她嗓子裡撕出來,沙啞的,像一塊破布被使勁扯開的動靜:“你們要幹啥?要幹啥?”她喘了一口氣,胸口一起一伏的,“就知道窩裡橫!你爹剛走,熱土還沒涼,你們就在這吵,就在這打!你們這樣,你爹能安心走嗎?”

堂屋裡霎時安靜下來,安靜到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桂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母親那雙紅透了的眼睛,一個字都出不來。樹根低著頭不吭聲了,他抬手捂了一下臉上那道紅印子,又放下了。

母親沒有再看他們,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裡屋。門沒有關。她走回去在那張空了半邊的炕沿上坐下來,背對著堂屋的人,肩膀微微塌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抬手把那件疊好放在枕邊的舊布衫拿過來,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慢慢把它抻平,像是父親還穿著它坐在她身邊。她的手在布衫的紋路上來來回回地撫著,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褶子全都平了。然後她把布衫疊好,放回枕邊原來的位置,一隻手搭在上面,再也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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