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26章 活着的人更重要(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樹生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土路兩邊的稻茬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收割後田野特有的那種乾草味道。他把腳步放得很慢,兩隻手垂在身側,走幾步就側過頭往身後看一眼。兩家離得不遠,路直直的,一眼能看到頭。秋天的日頭火辣辣的,陽光把遠處吳家院牆的輪廓染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可他看了幾回,路那頭始終沒有人影跟上來。

走到自家巷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土路還是空的,只有風捲起一小股細土打著旋兒揚起來,又落下去。樹生把目光收回來,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桂花正站在堂屋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她看見樹生一個人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然後她開口問了一句:“他還在生氣?”聲音不高,沒有質問的意思,倒像是早就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樹生沒有接話,悶著頭繞過她走進堂屋,在桌邊坐下,端起碗就開始扒飯。

桂花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吃。樹生低頭扒了幾口,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細碎的聲響。她嘆了口氣,轉身去灶房盛了一碗粥端到他手邊,又在他對面坐下來。趙景明從裡屋走出來,看了桂花一眼,走過來安慰:“沒事,就讓他在那邊冷靜幾天。親姐弟,哪有隔夜仇。”桂花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頭絞在一起搓了搓:“我不是怕這個。我是怕他耳根子軟,被吳家人當槍使。”趙景明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怕也沒用。總不能斷了這門親,他自己會明白的。”

桂花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她把它們一根一根鬆開,又攏起來,鬆了又攏。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樹生喝粥的聲響,一勺一勺的。

同一時刻,吳家院子裡的光景大不一樣。劉曉玲坐在井臺邊擇菜,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手底下菜葉子被掐斷的聲響都跟著那個調子的節拍走,一掐一個脆響,像在給自個兒打拍子。旁邊盆裡的水潑了一地她也顧不上掃,水珠在暮色裡亮晶晶的。吳志剛從前院屋裡搬了張小桌到屋簷底下,泡了一壺茶,半躺半靠在椅子上喝,翹著腿,時不時哼一聲,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那種鬆快勁兒。院子的氛圍像被誰按了一個開關,忽然就從“閨女受委屈回孃家”變成了“家裡有喜事了”,連牆根底下拴著的那條老狗都多搖了幾下尾巴。

樹根坐在屋裡炕沿上,和外面那個鬆快的院子隔著半堵牆。他沒有出去,也沒有躺著,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跟前一天在自家院子裡捱打時一模一樣的姿勢。他的眉頭擰著,從吳娟吐完那一刻起就沒有鬆開過。腦子裡一會兒是桂花打他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一會兒是樹生站在院門口說的那句“姐讓我來接你回家”;一會兒又是劉曉玲嗓門亮起來的那聲“咱娟子有了”。他把這些念頭翻來覆去地倒騰,眉頭擰得更深了。

吳娟躺在炕上閉著眼睛歇了一會兒,側過頭睜開眼看見他那副樣子,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我懷了娃你不高興?”樹根被這話問得一愣,趕緊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堆在臉上像一張被人揉皺又強行攤平的紙,褶子還在那兒:“高興,當然高興。”可他嘴角往上扯的時候,那笑看著比哭還難看。

吳娟撐著胳膊坐起來,靠在炕頭的被子上,兩隻手疊在自己小腹上:“那你咋想的?之前媽說那些我也覺得沒什麼,可咱現在有娃了,得多為娃著想。我們得過自己的日子。”樹根轉過頭看著她,臉上那層皺巴巴的笑慢慢收了,問了一句:“啥意思?你想分家?”吳娟被他這麼一問,垂下眼睛,手指在小腹上輕輕劃了一下:“別這麼看我。我也是為了娃。再說了,人家幾個兒子的家庭,哪家不是一結婚就分家的?早分晚分都是分。”

樹根從炕沿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吳娟站在窗臺邊上。他看著窗外院子裡那片暮色,劉曉玲擇菜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一上一下地動著。他的聲音從後背傳過來,悶悶的:“可爹剛走。咱就這樣,咱對得起爹嗎?”吳娟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不急不躁的:“活著的人永遠更重要。”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你來摸摸,你看看你的娃。你就知道我在說什麼了。”樹根站在窗臺邊沒有動。吳娟又喊了一聲:“你來。”樹根轉過身走回去,在炕沿上坐下來。吳娟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衣裳和肚皮,他的掌心貼著一片溫熱的軟。那裡頭平平的,什麼都沒鼓起來,可他忽然覺得掌心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輕輕的,若有若無的,像是有一隻極小的手指頭隔著肚皮碰了他一下。其實月份還早,根本摸不出胎動來,可樹根的手貼在那裡沒有動,那隻手隔著衣裳貼著吳娟的肚皮,他的手掌寬大,指節粗硬,和那片柔軟的肚皮疊在一起,像一塊石頭擱在一團棉花上。吳娟的手疊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按著:“你聽聽,你摸摸。這是你的娃。”

樹根的手沒有收回去。他的手指在肚皮上輕輕撫了一下,指腹擦過衣裳的布料,發出極細的沙沙聲。屋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吹得院裡的枇杷樹吹的嘩嘩響,陽光把他的影子晃在牆上,又穩住了。樹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貼著的那個位置,喉嚨裡像是堵著什麼,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然後他鬆開手,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看了看院子裡的劉曉玲和吳志剛。他又把門合上了,轉回身走回炕沿邊坐下,兩隻手重新擱在膝蓋上。吳娟沒有再說話,重新躺下去,側過身背對著他,一隻手還搭在小腹上,呼吸慢慢勻了下來。

樹根坐在炕沿上,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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