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27章 要是個兒子(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那天的晚飯,劉曉玲煮得格外豐盛。灶房裡臘肉的香氣從門縫裡鑽出來,飄了半條巷子。她把過年沒捨得吃完的臘肉從樑上取下來,切了厚厚一盤,肥瘦相間的,油汪汪地炒了一鍋。又用紅糖燉了一碗雞蛋,黃澄澄地端上來,還攤了滿滿一摞油餅,摞在盤子裡冒著熱氣。井臺邊的菜盆子早就收拾乾淨了,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連桌面上都是重新擦過的,比平日利落了不少。

吳娟的兩個妹妹幫著端菜上桌。大妹吳梅十四歲,個子快趕上姐姐了,留著齊耳的短髮,眼神比一般同齡孩子沉靜一些,端著碗的手上還沾著灶灰,想來是忙了半下午。小妹吳霞才十二歲,瘦瘦小小的,跟在姐姐身後幫忙拿筷子,一樣一樣擺在每個人的位置前面。菜上齊了之後,兩個小姑娘在桌邊坐下,低著頭,筷子攥在手裡卻遲遲不敢往菜盤子裡伸,只小口小口地扒著碗裡的白飯。劉曉玲看見了,伸出筷子一人夾了一筷子臘肉擱進她們碗裡:“吃吧,今天高興,你姐有了。要是個兒子,咱家就有後了。”

吳志剛破天荒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來悠悠地抿了一口,沒有像往常那樣冷言冷語地呵斥孩子,只是自顧自地喝著,時不時夾一口菜。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坐姿比平日舒展了一些,平日裡動不動就擰著的眉頭也鬆開了。院子裡枇杷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暮色從門口灌進來,把桌面上那盤臘肉映得油亮亮的。

吳娟低頭喝紅糖燉蛋,勺子攪著碗底,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她的另一隻手擱在桌底下,搭在自己小腹上,隔著衣裳輕輕地撫著,指尖在肚皮的位置畫著極小的圈。她的嘴角帶著一點往上翹的弧度,安安靜靜的,整張臉上都鋪著一層她以前很少有的那種柔和的光。她喝了一口雞蛋,抬頭看了樹根一眼,眼角的笑意又深了一點。樹根坐在她旁邊,碗裡的飯幾乎沒怎麼動。他沒有伸筷子去夾那盤臘肉,也沒有碰油餅,只夾了幾筷子面前那盤炒油菜,嚼著嚼著就停下來愣神。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某個點,劉曉玲那句“要是個兒子,咱家就有後了”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顆被拋起來的石子,落下去又彈起來,彈起來又落下去。

他想起娶吳娟之前的那段日子。那時候他跟吳娟躲在縣城有一陣子了,吳家上門要說法。父親和姐帶著他登了吳家的門,吳志剛坐在堂屋裡抽著煙,提了三個條件,其中一個就是生了兒子,得隨吳家的姓。

當時他只想著把吳娟娶回家,便滿口答應,父親也說:“姓什麼無所謂,反正都是樹根的孩子。”這婚事也就這麼成了。

可那是當初。當初他覺得只要能娶上吳娟,兒子姓什麼都行,反正也是自己親生的,血脈斷不了。可如今吳娟真的懷上了,劉曉玲那句“要是個兒子,咱家就有後了”在他耳朵裡翻來覆去地響,他眼前又冒出父親那天蹲在石榴樹底下抽菸的背影。他父親一輩子沒跟人低過頭,可為了他的婚事跟吳家低了頭。他父親在的時候說“姓什麼都行”,那是怕他娶不上媳婦,把苦往自己肚子裡咽了。可如今他父親不在了,父親剛走,要是他兒子真的不姓林,那全村人怎麼看?他爹躺在坡地上那片新土下面,能安心嗎?逢年過節上墳,他往那堆土跟前一跪,說的是“爹,你孫子來看你了”,還是“爹,姓吳的來看你了”?

樹根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他偷偷看了一眼吳娟——她正低頭喝最後一口湯,碗沿擋住了她半張臉,睫毛垂著,安安靜靜的,臉上全是那種初為人母的柔和。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指頭還在輕輕地撫。樹根又往旁邊看了一眼吳志剛——他把酒喝完了,夾了一筷子臘肉塞進嘴裡嚼著,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意。那滿意在樹根眼裡像一根刺,紮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吳梅低頭扒著碗裡的飯,她吃了姐姐夾給她的那筷子臘肉之後,碗裡就只剩白飯了。她吃飯的動作很小心,筷子尖幾乎不碰到碗沿,怕發出聲響來。吳霞坐在她旁邊,把碗舉起來貼著嘴巴,露出的眼睛偷偷往盤子裡那摞油餅上瞟,瞟一眼又收回去,只敢看著自己碗裡的白飯。劉曉玲注意到了,又給她們一人遞了一張餅,嘴上唸叨著“多吃點多吃點,別跟沒吃飯似的”,手上的動作卻利索,趁著孩子們低頭啃餅的時候她又往吳娟碗裡添了一塊臘肉,嘴裡還在說著“你肚子裡有一個呢,可得吃好”。樹根把筷子擱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他沒有夾肉,一口都沒有,只把那盤炒油菜吃了大半盤,剩下的飯扒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天黑透了,吳家的燈光從堂屋門縫裡透出來,昏黃的一長條,印在院子裡的枇杷樹底下。飯桌收了,碗筷摞進了盆裡泡著,油餅還剩下兩三張,劉曉玲用紗罩子蓋了擱在案板上。吳梅幫著燒水,吳霞蹲在井臺邊刷碗。樹根走出堂屋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枇杷樹的葉子在頭頂上嘩啦啦地響著,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吹得他打了個激靈。他抬頭看著那棵枇杷樹,想起自己家的石榴樹,想起他站在石榴樹底下等桂花回家的那些黃昏。可他這會兒站的是吳家的院子,頭頂上嘩嘩響的是吳家的枇杷樹,屋裡坐著的是吳家的人,他媳婦肚子裡懷著的是他樹根的娃,可她們嘴裡唸的是“要是個兒子,姓吳”。

樹根把目光從枇杷樹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他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起來,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枇杷樹的葉子還在嘩嘩地響,一聲接一聲,把整個夜晚都灌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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