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228章 吃了沒兒子的虧(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1小時前

吳志剛喝多了。那杯酒喝完他又倒了幾杯,第三杯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就開始晃了。他扶著桌沿站起來,腳下絆了一下,吳娟趕緊去扶,劉曉玲在後面喊了一聲:“你別搭手,肚子要緊!”吳娟剛伸出去的手停住了,縮回來,退到一邊。她只能看著母親兩隻胳膊架在吳志剛腋下,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屋裡帶。吳志剛歪著頭,嘴裡翻來覆去地嘟囔著同一句話:“吳家要有後了……吳家要有後了……”他每嘟囔一遍,腳下就絆一下,劉曉玲的肩膀就往下沉一截。他的鞋在門檻上蹭掉了半隻,劉曉玲蹲下去給他套上,一隻手還撐著他的腰,嘴裡唸叨著“慢點慢點”。吳梅和吳霞站在灶房門口不敢上前,兩個人挨著門框,一個攥著衣角一個揪著圍裙邊,看著母親把父親攙進了裡屋。

劉曉玲把吳志剛扶到炕上躺下,他沾了枕頭就打起了呼嚕,震得炕蓆都在抖。劉曉玲又去灶房端了一盆熱水回來,擰了毛巾給他擦臉,把嘴角的酒漬擦乾淨了,又把他踢歪的鞋在炕邊擺正了,一左一右,鞋尖朝外。

吳娟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做這一切,動作利索又熟練,像是做了無數回了——她知道母親確實做無數回了。

劉曉玲擦了手走出來,拉著吳娟的手穿過堂屋,在院子裡的矮凳上坐下。枇杷樹的影子在月光底下鋪了一地,葉子不響了,安安靜靜的。樹根已經回屋了,堂屋裡沒點燈,窗紙上透出一片暗。姐妹兩個收拾完碗筷也各自回了屋,院子裡只剩下劉曉玲和吳娟。劉曉玲把吳娟的手攏在手心裡,她的手粗糙,指甲縫裡還有擇菜留下的綠漬,說話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娟子,你可得爭氣。這一胎,咱生個兒子,讓全村都看看,咱也是能生兒子的。”

吳娟低頭摸了摸小腹,嘴角彎了一下,聲音不大:“媽,是男是女,我都喜歡。”劉曉玲一聽這話急了,攥著吳娟的手緊了一下:“娟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在這村裡,要是沒有兒子,就抬不起頭。媽遭過這罪,不想你再遭一回。”

吳娟抬頭看著母親。月光底下劉曉玲的臉比白天顯得老了一些,眼角的褶子深深淺淺的,鬢角的頭髮散了幾根下來被風吹著,她也沒有攏。吳娟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可桂花姐也沒生兒子,不是比誰都過得好嗎?”劉曉玲聽了這話,先往屋裡看了一眼,又往院門口看了一眼,然後壓低了聲音:“她林桂花原來過得也不是啥好日子。她先頭那男的就是因為她生不出兒子跟別人跑了的。”她的聲音貼著地面走,像是怕被誰聽了去,“現在,也就是搭上了城裡人,不然未必過成啥樣呢。”

吳娟皺了皺眉:“媽,桂花姐對我挺好的,你別這麼說她。”劉曉玲嘆了口氣,拍了拍吳娟的手背:“對你好還不是咱當初爭取來的。要是當初輕而易舉地就答應了婚事,林家能那麼看重你?”她說完這句話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吳娟接話,可吳娟沒開口。劉曉玲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娟子,別怪媽多嘴。媽就是吃了沒兒子的虧。”

她停了一會兒,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枇杷樹的葉子又嘩啦響了一聲,又安靜了。“你本來該有個弟弟的。”劉曉玲的聲音開始發顫,“我懷著他的時候,你奶奶到處求神拜佛,最後篤定這一胎又是個女兒,就慫恿你爸讓我把孩子打了。”她的手指在吳娟的手背上慢慢划著,“你奶奶熬好了端到我面前,我沒辦法,捏著鼻子喝下了那碗墮子湯。結果下來的是個沒成型的,帶著把的小子。”

劉曉玲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抬手去擦,就讓那兩行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上聚成一顆水珠,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落下來浸進褲腿裡。“我因為這一遭,中間好幾年都懷不上。過了好幾年才懷上吳梅。”她吸了一下鼻子,“生吳梅那天,老太太在院子裡氣得直翻白眼。你爸嘴上沒說什麼,可他蹲在院子角上悶頭抽菸,一根接一根,抽得滿院子都是煙味。我看見他那個背影,心都涼了半截。”

吳娟的手在母親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劉曉玲沒有鬆手。“再後來,你小妹吳霞出生了。老太太眼看沒了指望,一口氣沒上來,走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了,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你爸從那以後對我就不行了。酒喝多了輕則抱怨,重則打罵。說我氣死了他媽,生不出兒子,丟他的臉。你小時候還去攔過,也跟著捱過打。”她抬起頭來看著吳娟,月光照在她淚痕未乾的臉上,“媽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同情我,就是想讓你知道——這個家裡,沒有兒子,女人就活得像條狗。”

吳娟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把母親的手反過來攥在自己手心裡,使勁攥了一下:“媽,你放心。”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可咬字很清楚,“我肯定生個兒子,讓你臉上有光。”劉曉玲聽完這話,沒有立刻回應。她伸手替吳娟把眼淚擦了,拇指在她臉頰上蹭了兩下,又把吳娟散在耳邊的碎髮攏到耳後,動作很輕,輕得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東西。她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在月光底下看著有些單薄,像一張紙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站起來,替吳娟攏了攏衣裳,把領口那一顆鬆了的扣子重新扣好:“風大了,回屋吧,別凍著。”

吳娟轉身進了屋,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劉曉玲獨自坐在院子裡,風又從巷口灌進來,枇杷樹的葉子嘩嘩響了幾聲,又安靜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了的掌心。粗糙的、指節上還有早年幹活留下的疤,掌心攤著,上面什麼都沒有,可她的手指慢慢蜷起來,像是在握什麼東西,握住了,又鬆開。

屋裡吳志剛還在打呼嚕,一聲接一聲的,把夜晚的安靜攪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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