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手裡的針穿過布料,發出細細的聲響。
她想起下午吳娟一個人坐在西屋吃素面的樣子,她心裡清楚,吳娟有委屈,可那委屈不只是樹根不在家,還有那堵牆。
林母沒有再多想,又縫了一針,把線頭咬斷,把衣裳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縣城那邊,天已經黑了。
桂花香的後廚灶臺上還擱著中午炒菜剩下的半鍋雜燴,秋菊正彎著腰把幾隻空碗碼進碗櫃裡。
她忙了一天,圍裙上沾著油點子,頭髮扎得利利落落的,正蹲在地上擦灶臺底下的地磚。
謝海濤從堂面進來收碗,把幾隻碗摞好放進水池,在圍裙上擦了一把汗,然後從褲兜裡摸出一樣東西,站在灶臺邊上,猶豫了好一會兒。
秋菊擦完地磚站起來,把抹布搭在水池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回頭看見謝海濤站在灶臺邊,手裡攥著個什麼東西,臉上是她沒見過的表情。
秋菊愣了一下:“你站這兒幹啥?”
謝海濤把手裡的東西往她面前遞了一下,聲音帶著一點緊張:“這個……給你的,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秋菊低頭一看,他掌心裡攤著一個髮圈,藍色的小碎花,細細的布面,疊成幾層波浪形的褶子,是城裡時興的樣式。
秋菊的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沒有接:“你買這個幹啥?”
謝海濤把頭花又往她手邊遞了遞:“我那天路過百貨店看見的,覺得……挺適合你的。就買了。”
他說話的時候耳朵根紅了一片,那隻手懸在半空中沒縮回去。
秋菊看著那隻頭花,又看了一眼他的耳朵根,伸手接了過來。
藍色的碎花在她掌心裡鋪開,布料薄薄的,邊角卷得細密,像一片剛晾乾就疊好的晴天。
她低頭看著那隻頭花,聲音低了一些:“浪費那錢幹啥?”
謝海濤搓了一下手指頭:“不浪費不浪費,沒多少錢,就是覺得……你戴肯定好看。要不……你試試?”
秋菊握著那隻頭花,沒有當場戴,手指在布面上摩挲了兩下,才輕輕“嗯”了一聲。
她把它握在掌心裡,攥了一會兒,說:“我回去再戴。”謝海濤搓了搓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鬆了一口氣:“那行……你回頭戴上了給我看看。”
秋菊把那隻頭花放進口袋裡,低頭繼續擦灶臺,嘴角翹了一下,沒有讓他看見。
謝海濤轉身出去了,掀開門簾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幾步,像是怕被發現什麼,又像是什麼已經說出口了。
秋菊把手伸進口袋裡碰了一下那隻頭花,布料是軟的,指腹貼著布面,像貼著一片還沒落定的東西。
她沒有拿出來看,只是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然後繼續擦灶臺。
擦完灶臺她把圍裙掛回牆上,站在灶臺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灶臺上那隻洗乾淨的湯鍋,鍋底亮亮的,像是新的。
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沒有再看那隻頭花,轉身出了後廚。
縣城夜色裡多了一朵還沒戴上去的藍碎花,在林家坳那碗已經喝完的雞湯旁邊,像兩個一樣輕、一樣重的句子,在人還沒聽見的地方,各自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