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樹生那雙還帶著泥印子的手——同樣是兒子,一個為了家滿手老繭,一個為了家,平地起堵牆,都是為了家,又都不是為一個家。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碗,伸手碰了一下樹生的手背:“你幫著壘就壘了,你當哥的,沒丟份。”
樹生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媽……你不生氣?”
林母把空碗推到一邊:“氣什麼。他成家了,有他自己的日子要過,你也是。”
樹生在凳子上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那媽你早點歇著,我回屋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背對著林母說了一句:“媽,那牆壘就壘了,他還是我弟弟,是你兒子,你別多想。”
他說完就出去了,門在他身後合上。
林母坐在炕沿上沒有動,目光落在樹生剛才坐過的那張凳子上,凳面上留下兩小塊水漬,還沒幹透,像一個人剛剛坐過的溫度。
第二天天剛亮秋菊就醒了。
她推開門站在院子裡,晨光從東邊山頭上斜過來,把那堵牆照成暖融融的褐色。
她站在牆這邊看了一會兒,繞過牆頭走到西邊。
吳娟正蹲在院子角落裡擇一把青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秋菊,手裡的菜停了一下:“你起這麼早。”
秋菊走過去蹲在她旁邊:“嫂子,這牆的事,我不問你了。媽說了,你們也得過你們的日子。”
吳娟低頭擇菜,手指掐著菜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秋菊,我跟你哥……不是故意瞞著你們的。就是……事情來得急,沒來得及說。”
秋菊把手裡的菜放進盆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知道。”
早飯是樹生做的。
他端了兩碗麵過來擱在東屋桌上,面裡臥著荷包蛋,撒了蔥花,熱氣騰騰的。
樹生站在桌邊搓了搓手:“媽,你嚐嚐,看我有進步不?”
林母端起碗來吃了一口,點了點頭:“還行,下次煎蛋的時候擱點薑絲,更香。”
樹生得了這句話,像是鬆了口氣,又站了一下才退出去。
林母把一碗麵吃完了,端著空碗坐在桌邊,目光落在窗外那堵牆上。
陽光照在牆面上,把黃泥縫裡那些乾透的白紋照得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什麼人用白粉筆一筆一筆地描過。
她把空碗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站在門檻上,看著那堵牆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屋裡。
中午吳娟過來問了一句“媽,中午想吃什麼,也幫我嚐嚐我那口新鍋鍋氣足不?”
林母說“隨便做點就行”,吳娟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林母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著吳娟在西屋灶臺前忙活的背影——她生火的姿勢笨了一些,灶膛裡冒出來一股煙把她嗆得偏過頭去,但她沒有停下來,伸手拿火鉗把柴火重新架了一下,煙就小了。
林母看了一會兒,心底那點因為牆堵著的氣,慢慢就跟著煙飄走了,都是女人,誰不想踏踏實實,穩穩當當的過日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