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還有幾盞燈亮著，昏黃的燈泡掛在腳手架的鐵架上，把水泥地面照得泛著一層暗沉沉的油光。
桂花問了兩個人，才找到宿舍的位置——一排用石棉瓦搭的工棚，門口晾著幾件工裝，地上扔著幾雙沾滿泥的膠鞋。
宿舍門開著，裡面黑著燈，沒有人。
桂花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幾張鐵架床沿著牆擺開，鋪蓋卷在床頭卷著，有的疊得整齊，有的攤著沒收拾。角落裡那張床的鋪蓋疊得方方正正的，枕頭邊上擱著一個布兜——桂花認出來了，那是樹根從家裡帶出來的。
一個工友從隔壁工棚出來喝水，看見桂花站在門口，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你找誰？”
桂花說：“我找樹根，林樹根。”
工友看了一眼她手裡拎的保溫盒：“他還在工地呢，還沒收工。這小子可勤快了，我們都下班了，他還要再幹一陣。你等會兒吧，估計快回來了。”
桂花道了聲謝，工友端著缸子又回了隔壁工棚，裡面的燈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桂花沒有進宿舍。
她在門口找了兩塊碎磚頭摞在一起，坐在上面等。
天已經黑透了，工地上的燈隔得遠，照到這邊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光。
她坐在那兒，保溫盒擱在膝蓋上，兩手攏著盒身——天涼了，她怕菜涼得太快。
遠處傳來工地上收工的聲響，鐵鍬碰著鐵架的叮噹聲、人說話的聲音、腳步聲，漸漸近了又漸漸遠了。
她坐在那塊碎磚上等了好一會兒，腿有點麻了，換了條腿撐著，又坐了一會兒，風從工棚之間的過道里灌進來，她拉了拉衣領，把保溫盒往懷裡攏了攏。
遠遠走過來一個人，外套搭在肩膀上，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的。
走近了桂花才看清楚——樹根瘦了一圈，臉上的灰混著汗沒來得及洗，在路燈底下把臉襯得更黑了。
他一隻手搭在肩膀上扶著外套，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走幾步就低頭看了一眼腳前面的地，像是累了。
他抬起頭的時候看見了宿舍門口的桂花，腳步一下子頓住了，整個人站在那兒，外套從肩膀上滑下來一角掛在他手肘上。
樹根愣了好一會兒才走過來，站在桂花面前，嘴唇動了兩下，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姐……”
桂花坐在碎磚上沒有站起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開口說：“去洗把臉，過來吃飯。”
樹根站在那兒沒有動。
桂花把保溫盒從膝蓋上拿起來擱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彎腰把保溫盒拎起來，朝宿舍門口走：“我去借張桌子。”
宿舍裡有一張舊木桌，上面擱著幾本書和一個搪瓷缸子。
桂花把書和缸子挪到一邊，把保溫盒擱在桌子上，一層一層開啟蓋子。
排骨的香味、魚的香味、湯的熱氣，一下子從盒子裡鑽出來散在工棚裡。
樹根跟著走進來站在桌邊，擰開水龍頭嘩嘩衝了一把臉，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亂擦了一下。
他站在桌邊，搓著手不坐下，看著那幾道冒著熱氣的菜，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東西。
桂花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回頭看了他一眼：“愣著幹啥，幹一天活不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