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七這天，林家坳的天還沒亮透，林家庭院裡就熱鬧起來了。
東屋的燈一早就亮著，林母把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的水開了又添，添了又開，灶臺上擺著一排洗乾淨的碗碟。
幫忙的鄰里陸陸續續來了，有人搬桌子，有人借凳子，有人蹲在井臺邊殺雞，有人提著菜筐進進出出。
林母站在灶房門口指揮著，手裡攥著一塊抹布，偶爾擦一下手，又繼續忙。
院子裡的石桌被搬到了堂屋門口，上面擺著紅紙和筆墨，村裡會寫字的堂叔正低頭寫著喜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樹生穿著一件乾淨的棉襖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茶碗，有人喊他他就應一聲，沒人喊他就站在那裡，像一棵剛移栽的樹，還沒完全踩實腳下的土，但已經知道自己要往哪個方向長了。
人群裡，劉曉玲也在。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棉襖，蹲在井臺邊幫著擇菜，手裡動作利落，嘴上也沒閒著，正跟旁邊幾個嬸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一個平時愛打聽事的嬸子看了一眼劉曉玲，隨口問了一句：“他嬸子，聽說樹生的彩禮也是200塊？和你家娟子一樣？”
劉曉玲把手裡的菜掐斷了一根，丟進盆裡，鼻子哼了一聲：“那都是媳婦，可不得一樣嘛，有啥？”
她的語氣故作鎮定，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旁邊另一個平日裡看不慣她的嬸子接話接得快：“我可聽說了，樹生媳婦家那200塊，人家可都讓閨女帶回來了，聽說還給陪嫁了一臺電視機呢，咱這村裡，有電視的，那可是獨一份。以後咱吃完飯，可有去處了，咱也洋盤了，可以看電視了。”
她說完把嘴一抿，像是故意把這句話留在了劉曉玲耳朵裡。
劉曉玲手裡的菜停了一下，抬起頭來：“那春琴家就她一個閨女，帶回不帶回的不都是她的？有啥關係？”
那嬸子把聲音放得不高不低的：“那一樣都是200塊彩禮，你當初給你家娟子陪嫁了啥？”
劉曉玲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她張了一下嘴，愣在那裡，像是被那根針扎到了剛好最薄的地方。
當初吳娟那200塊彩禮雖然是整個林家坳頭一份，但吳家根本沒給吳娟準備什麼像樣的嫁妝，連結婚的新衣都是劉曉玲使了個心眼，讓樹根帶著吳娟去縣城找桂花買的。
她給女兒的東西是“讓女婿帶她去買的”，不是“自己準備好的”。
那人還在等著她回話，周圍的人也都靜了一瞬，菜刀聲、雞毛水聲、腳步聲，像被那句話輕輕壓住，停了一拍才重新浮起來。
劉曉玲的聲音高了半度：“我家陪嫁的啥還得讓你們知道？我家娟子值這200，你家呢，你女兒能有這麼高的彩禮嗎？誰要？誰給得起？”
那人一聽，把手裡的菜往盆裡一擱，聲音也不大不小地追了回來：“我家女兒可沒這麼值錢。我家是嫁女兒，可不是賣女兒，不像牲口似的，按價論。”
劉曉玲一聽這話就炸了，猛地站起來，手裡的菜葉子被攥成一團甩在地上：“你說啥？你說誰賣女兒？我撕爛你的嘴！”
說著就要撲過去，旁邊的人趕緊攔住，有人拉住了劉曉玲的胳膊，有人把說話的嬸子往後拽了一下，有人打圓場：“別別別，辦喜事呢，嘮嘮嗑嘛，咋還急眼了？快坐下快坐下。”
但劉曉玲不依不饒，還在往前掙。
吳娟挺著快五個月的肚子，從人群外面擠進來，伸手拉了一下母親的胳膊：“媽，別鬧。給人看笑話。”
她的聲音不高，但手攥得緊。
劉曉玲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臂在吳娟手裡鬆了下來，被人拉著慢慢坐回了井臺邊的小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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