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林家坳回來那天晚上，桂花就沒怎麼睡好。
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滿月酒上那些人的表情——三嬸低頭看見孩子時嘴角那半拍僵硬，旁邊幾個人跟著應和“壯實”時眼神的閃躲，還有劉曉玲擇菜的手忽然停下來又慢慢鬆開的樣子。
她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在黑暗裡一個一個翻過去，翻到後半夜她才迷迷糊糊睡過去，天沒亮又醒了。
第二天一早，桂花跟趙景明說：“今天去趟醫院吧，不然我心裡不踏實。”
趙景明把建英送去學校，又把建歡託給秋菊看著，兩個人在縣醫院門口碰了頭。
縣醫院在城南那條街上，門面不大，兩扇鐵柵欄門半開著，門口的牆上用紅漆寫著“為人民服務”幾個字，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面。
他們排了號，門診走廊裡坐著幾個帶著孩子來看病的家長，有的抱著嬰兒，有的牽著半大的孩子。
桂花和趙景明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下來，等了一會兒，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醫生從診室裡出來叫號。
桂花站起來走進去，趙景明跟在後面。
診室裡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擱著一隻搪瓷盤，盤裡放著聽診器和壓舌板。
牆上貼著一張人體骨骼圖，圖釘有一個歪了，圖畫的一角卷著邊垂下來。
女醫生在桌後坐下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看了桂花一眼：“孩子呢？哪裡不舒服？”
桂花在對面坐下來，把手裡那張紙條展開——上面是她昨晚記下來的幾行字，歪歪扭扭的，寫著孩子的月齡、出生時的情況、吃奶的力氣、睡覺的時間。
她唸了一遍，又補充了幾句：“孩子不怎麼哭，換尿布的時候也不蹬腿，眼睛半睜著的時候看著有點……不太對勁。”
她本來想說“眼距寬”，可那三個字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女醫生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回去，問了一句：“孩子帶來了嗎？”
“沒帶來。”桂花說，“在鄉下，他父母帶著。”
女醫生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握在桌面上。她沒有立刻說話，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你說的這些情況，電話裡也好，你轉述也好，都不好判斷。孩子太小，好多表現都還沒出來。”
她頓了一下，“咱們縣醫院條件有限，很多檢查做不了。你要是真不放心，最好是把孩子帶到市裡的大醫院去看看。他們有專門的兒科。”
桂花把手裡的紙條折了折，抬起頭來問了一句：“大夫，如果……如果真有問題，最壞的情況是什麼？”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裡路過的人聽見。趙景明坐在旁邊，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女醫生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桌上的鋼筆拿起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去。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先別太著急。我說的只是可能性，不是一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嚇人的說法，“最壞的情況……孩子的智力可能會比同齡人低一些，學東西慢，說話走路都比別人晚。手腳可能也不太靈活，動作笨拙，精細的活幹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