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點了香,插在香爐裡,青煙細細地升起來,在冬日的風裡散成一片薄薄的霧。
建英和建歡被叫到墳前。
桂花蹲下來,拉著兩個女兒的手:“給爺爺奶奶磕個頭。”
建英拉著妹妹跪下來,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建歡磕完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忽然看見周父周母墳旁邊多了一個小土包,不大,上面長了一層薄薄的枯草,前面立著一塊小石碑,碑上的字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建英湊過去看了一眼,她讀書了,認字了,碑上刻著的名字她認得——周耀光。
她愣了一下,回頭看了桂花一眼。
桂花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看見了那塊碑,看見了那個名字,嘴唇抿了一下。
王嬸之前打電話告訴過她——周耀光在獄中突發疾病死了,監獄聯絡不上家屬,村長猜測桂花不想管這事,不想得罪桂花,讓王叔王嬸幫忙傳話。
桂花在電話裡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後來她給王叔王嬸寄了一筆錢,讓王叔幫忙把骨灰埋在周父周母旁邊就是。
她不想見他,連最後一面都不想。
可她也知道,兩個孩子的父親,不能沒有個歸處。
建英看著桂花,目光裡有試探,也有詢問。
桂花站在墳前,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碎髮吹亂了。
她張了一下嘴,想說“那是你們爸爸”,可那幾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她不想騙孩子,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建歡解釋,那個躺在裡面的人,為什麼從來沒有回來看過她們。
趙景明把建英和建歡摟到身邊,蹲下來,一隻手攬著一個,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歡歡,那是你爸爸。以後來了,都要給爸爸磕頭,知道嗎?”
建歡抬起頭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個小土包,一臉不明白:“爸爸不是你嗎?怎麼那也是爸爸?”
趙景明把她往懷裡攏了攏,聲音更輕了一些:“那個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回不來了。所以派我來保護媽媽和你們的。都是爸爸,都是一樣的。”
建歡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從趙景明懷裡掙出來,又走到那個小土包前面,學著剛才的樣子磕了一個頭,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跑回建英身邊,拉住姐姐的手。建英低著頭,嘴癟著,眼圈紅紅的,但她沒有哭出來。她回頭看了一眼桂花,又看了一眼趙景明,抿著嘴點了點頭,把妹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
桂花站在墳前,看著兩個女兒站在三個墳包前面,看著趙景明蹲在她們身邊替她們理帽子,看著那柱香慢慢燃下去,青煙在風裡散成細細的一縷。
她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流了滿臉,她抬手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怎麼也擦不乾淨。
她想起周母生前抱著建英的樣子,想起周母在那段難熬的日子裡給她的溫暖,又想起周耀光站在院子裡跟她吵架摔碗的樣子。
那些畫面疊在一起,像這條走了很多年的路,坑坑窪窪,深一腳淺一腳,可終究是走過來了。
趙景明站起來,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攏進自己掌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