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那天，天還沒亮透，林家坳的雪地上就多了一串腳印。
先到的是一陣謾罵聲，比拜年的鞭炮來得還早。
院門外頭，一男一女扯著嗓子喊：“林桂花！出來！快出來！你個不要臉的，霸佔我周家的房和地，你臉皮真厚！我家耀光死了你都不給他收屍，你好意思佔著我們周家的東西？大家快出來看啊，林家的閨女不要臉，縣城那麼大的家業還盯著我周家的東西，快來看啊！”
樹生第一個聽見的。
他從堂屋裡衝出來，連棉襖都沒顧上披，拉開院門一看，門口站著一男一女，女的五十來歲，圓臉盤，穿著一件花棉襖，頭髮亂糟糟的，正叉著腰罵得起勁；男的站在她旁邊，瘦高個，縮著脖子，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跟著附和。
樹生擋在門口，氣不打一處來：“你們誰啊？在這胡咧咧啥？再亂說我就報警了！”
大年初一正是拜年的時候，村裡人起得早，聽見林家院門口的動靜，陸陸續續圍了過來。
有人端著餃子碗站在自家門口朝這邊看，有人裹著棉襖湊到近前，指指點點，嘀嘀咕咕。
那女的往樹生跟前站了半步，嗓門更高了：“我找林桂花！叫林桂花出來！”
樹生沒退：“找人就找人，在這喊啥？再說了，你說讓見就見，你以為你誰啊？”
女的乾脆兩手一拍大腿，也不顧地上的積雪，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哭嚎著：“林家欺負人了！大家快來看啊！她林桂花和我周家已經沒關係了，憑啥佔著我家房和地！”
林母在屋裡聽見了，氣得直捶胸口。
春琴和秋菊一左一右攙著她，嘴裡勸著，可林母的臉已經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桂花從屋裡走出來，對林母說：“媽，沒事，你別急，我去看看。”
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已經聽出了那聲音是誰。
她撥開樹生，站在門檻上，看了一眼坐在雪地上的女人和站在旁邊的男人，笑了一聲：“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稀奇得很，姑姑姑父怎麼跑到我這兒來拜年了？”
周姑姑看見桂花出來，忙從雪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伸手指著桂花的鼻子：“林桂花，把我家的房和地還給我！那是我哥留給耀光的，現在耀光不在了，你沒資格要！”
桂花站在門檻上，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門口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姑姑，你真好笑。我婆婆在世的時候，我都沒見過你，我婆婆一走，你就來要東西了，到底是誰不要臉？那是我婆婆留給我家建英建歡的，憑啥給你？”
周姑姑被她這句話堵得張了一下嘴，一時語塞。
劉姑父上前一步，把周姑姑往後擋了擋，自己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林桂花，你別扯那些有的沒的。要是你守著兩個娃娃安安分分的，我們也就不要了，可你已經另嫁了，那周家的房和地，憑啥白白給了外人？”桂花看著他，目光沒有躲：“你說誰是外人？我家建英建歡姓周，是我婆婆走的時候親口說的留給她們。只要我還在，我就得替她們守著。”
周圍鄰居聽到這裡，有人忍不住幫腔了：“就是，以前人家落難的時候不幫忙，現在來搶房和地了，真有意思。”
旁邊有人接話：“那幾年桂花一個人拉扯兩個娃娃，你們周家的人在哪呢？這會兒跳出來要東西，臉皮真厚。”
周姑姑和劉姑父被圍在中間，臉上掛不住，周姑姑扯著嗓子喊：“你，你們都是一個村的，當然幫著她！”
趙景明就是這時候從院裡走出來的。
他穿好了棉襖，釦子扣得整整齊齊，走到桂花旁邊站定，先朝周姑姑和劉姑父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但很穩：“姑姑姑父新年好，我是桂花的丈夫，我叫趙景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