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站在原地沒動。她的腳底下像是生了根,兩隻手垂在身側,低頭看著那片還在一點一點往外洇的暗紅色。樹根已經蹲下去了,他先喊了一聲“馬春桃”,又喊了一聲“春桃嫂子”,馬春桃蜷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捂著肚子,嘴裡翻來覆去地喊著“疼,好疼”。樹根想扶她起來,手伸到她胳膊底下,剛往上抬了一下,馬春桃就痛得縮得更緊了,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的蝦。他不敢再動,抬起頭朝院門口的人喊了一聲:“快去叫大夫!快去叫大夫!”
院門口的人這才動起來。有人往鎮上跑,有人去叫村長,有人跑去吳志剛家報信。胖嬸還站在原地,兩隻手捂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那片越來越大的暗紅色,嘴裡翻來覆去嘟囔著“這可咋整,這可咋整,鬧出人命了。”。吳娟站在旁邊,看著馬春桃慘白的臉和滿頭的汗。她怕了,她雖然生氣,可她沒想害那個孩子,她想走,可腳底下邁不動。她想和馬春桃道歉,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出不來。她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拳頭,攥得指甲掐進掌心裡,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村長來得快。他跑進院子看了一眼,轉身朝外面喊:“等不了了,快去找個板車來,把人送衛生院去!誰家有板車?”有人應了一聲跑走了。村長走到馬春桃跟前蹲下來,看了一眼她身下的血,臉色沉得厲害。他回頭看了吳娟一眼,沒有罵她,也沒有問怎麼回事,只說了一句:“先救人要緊。”
板車很快來了。幾個男人七手八腳地把馬春桃抬上去。馬春桃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把頭髮都打溼了貼在臉上。她的兩隻手還死死捂著肚子,整個人縮成一團。村長在前面拉著板車,兩個男人在後面推著,一路往鎮上衛生院去了。板車碾過村道上的碎石,顛了一下,馬春桃在車上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村長把車放慢了些,回頭看了一眼,又加快了步子。
吳娟站在院子裡沒有跟上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隻推了馬春桃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樹根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吳娟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發啞:“我沒想推她,我就是氣不過,我……”樹根把她的手攥緊了一些:“我知道。”
那天下午,訊息從鎮上衛生院傳回了林家坳。傳話的是跟在板車後面跑過去的劉二嫂。她跑得氣喘吁吁的,進了村口就喊:“沒了,孩子沒了!”胖嬸第一個湊上去:“那大人呢?”劉二嫂扶著牆喘了兩口氣:“到了衛生院大夫一看,說月份太小,路上又顛了一路,保不住了。醫生說人沒啥大礙,就是身子虛,得養一陣子才行。”胖嬸聽完,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嘆了一口氣:“作孽,作孽呦。”
訊息傳到吳志剛家的時候,吳志剛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村長先前派人來報過信,說馬春桃被送去衛生院了,他想跟著去看看,可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靈堂,劉曉玲還躺在棺材裡,香爐裡的煙直直地往上飄。他忽然覺得劉曉玲在盯著他。他不敢去了,只能乾等著。
這會兒劉二嫂又跑來一趟,把詳細情況說了,吳志剛聽完,整個人像是被人抽了一悶棍。他坐在門檻上,兩隻手抱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沒有出聲。吳娟從院子裡走過來,站在他面前。她看著他抱著頭縮在門檻上的樣子,心裡那股火又上來了,可她沒有再罵。她只是說了一句:“你把我媽逼死了,想了一輩子的兒子也沒了,都是報應,是老天爺可憐我媽,老天爺也在幫我媽。”她說完轉身進了靈堂,在劉曉玲的棺材前面跪下來,燒了一把紙。火苗舔著紙邊,紙灰飄起來,落在她的袖子上,她沒有去拍。
吳志剛在門檻上坐了一整個下午。天快黑的時候,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往外走。吳娟在靈堂裡聽見院門響了一聲,沒有起來攔他。樹根從灶房出來,看了一眼院門口,又看了一眼靈堂裡的吳娟,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吳志剛去了鎮上。他走到衛生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在走廊裡站著,問護士馬春桃住哪個病房,護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間。他走過去站在病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面沒有亮燈。他站了好一會兒,沒有推門進去。病房裡傳來馬春桃低低的哭聲,斷斷續續的,壓在嗓子裡,像是怕吵著別人。吳志剛靠在門框旁邊的牆上,兩隻手插在兜裡,頭仰著,對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看了很久。燈管滋滋地響著,忽明忽暗的。
他轉身走出衛生院,在門口的臺階上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煙盒空了,他把空盒攥成一團扔了。他蹲在臺階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鎮上的街。九月的晚風已經有些涼了,吹在他臉上,把他眼眶裡那層薄薄的東西吹乾了。
第二天一早,劉曉玲的後事在村裡人的幫忙下安排好了。靈堂裡點起了香,棺材擱在兩條長凳上。兩個妹妹站在旁邊,一個扶著棺材邊,一個靠在春琴身上哭。林母在旁邊扶著她們,輕聲說:“別哭了,讓你媽安安心心地走。”
棺材蓋合上的時候,吳娟站在旁邊,看著那幾個男人把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去。錘子落在釘帽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兩下,三下。她想起她媽站在她面前的樣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說“你爹讓我來跟你商量,把孩子戶口換到這邊來”。她那時候沒有鬆口,她媽灰溜溜地走了。後來她又來了一次,可自己沒給她好臉,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後一面,她會不會說點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媽現在躺在那口棺材裡,臉上的白布已經蓋上了,再也聽不見她說話了。
樹根從外面進來,在她旁邊蹲下來,低聲說了一句:“娟子,馬春桃那邊……沒大礙,就是得養一陣子。”吳娟點了點頭,沒有接話。她盯著棺材前面那柱香,看它一點一點地燒下去,灰燼一截一截地落在香爐裡,悄無聲息的。香燒到頭了,她伸手又續了一根,火苗晃了一下,又直起來。她跪在蒲團上,給母親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麻得差點摔倒,被樹根扶住了。她沒有哭,但她的眼睛是乾的,幹得發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