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規矩，人死三天該上山了。吳娟一早起來把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墳坑是村長帶人在村後山坡上挖的——那塊地是吳家的祖墳。棺材抬出院門的時候，樹根扛著幡走在最前面，吳娟和兩個妹妹跟在後面，林母抱著孩子，樹生和春琴也跟在送葬的隊伍裡，一群人深一腳淺一腳的鞋印拓在泥路上，隊伍還沒出巷口，就有人喊了一聲：“二爺爺來了。”
來人拄著一根棗木柺杖，穿著一件藍色中山裝，頭髮全白了，背駝著，步子又慢又沉。是吳志剛的親叔叔，村裡年紀最大的長輩，八十多了，輩分高，脾氣硬，早年當過生產隊長，退下來之後在村裡說話還是有人聽。他一步步走過來，也不看送葬的隊伍，直接進了吳志剛家的院子，在堂屋門口正中間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來，柺杖往地上一敲，聲音不大，但整條巷子都聽見了：“志剛，你媳婦死了，這事你有責任，你要反省。”
吳志剛本來低著頭走在棺材前面，聽見這句話，轉過身來。他看了一眼二爺爺，又看了一眼送葬的隊伍，嘴唇動了動，點了一下頭：“叔，我知道。”吳娟站在院門口，看著二爺爺坐在那把椅子上端出來的架勢，心裡踏實了一下。她以為二爺爺是來給母親主持公道的——畢竟是吳家長輩，畢竟她媽是被吳家逼死的。可二爺爺接下來的話，像是有人朝她頭上澆了一盆冰水。
老頭咳了一聲，嗓子裡的痰響了響，他頓了頓柺杖，不緊不慢地說：“可曉玲嫁進吳家這些年，只生了三個女兒。沒能為吳家延續香火就算了，如今又喝藥尋了短見，屬於橫死。按理說，橫死的人不該擺在堂屋裡，更不該這樣大費周章浪費銀錢。可志剛有錯，這事就算了。”他頓了一下，把柺杖從地上提起來，換了個位置又敲了一下，“但志剛啊，你媳婦這樣的，是不能進我吳家的祖墳的。”
吳娟站在院門口，覺得血從腳底往上湧，湧到胸口，湧到頭頂。她的手抖得厲害，兩個妹妹眼淚汪汪的誒著她，她輕輕拍了拍妹妹們的背，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二爺爺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憑什麼？”
老頭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皮掀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吳娟接著說：“憑什麼我媽不能埋進去？我媽嫁過來二十多年，給吳家生了三個女兒，伺候老人，下地幹活，哪一樣少了她的？如今被你們吳家人逼死了，到死都不讓她好過嗎？”她的話越說越快，嗓子越來越啞，最後那“嗎”字落下來的時候，已經帶了哭腔，但她沒有哭出來。她咬著牙站在二爺爺面前，像一根釘在地裡的木樁。
老頭沒想到吳娟會當眾頂撞他。他愣了一瞬，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轉過頭去朝吳志剛哼了一聲：“志剛，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兒。就是這樣對待長輩的？”吳志剛被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他看了一眼二爺爺，又看了一眼吳娟，嘴張了兩次，都沒說出話來。老頭見他不吭聲，又加了一句：“志剛，你可得想清楚。橫死的人進了祖墳，可是會壞了風水的。你還有兩個閨女要嫁人，萬一你運氣好，祖上保佑你再生個兒子，你不為他們想想？”
吳志剛聽到“壞了風水”和“祖上保佑再生個兒子”，整個人明顯縮了一下。他上下衡量了半天，最後走到吳娟面前，壓著嗓子，幾乎是半商量半求：“娟子，要不把你媽埋到村外西北角那塊荒坡上行不？那邊地勢高，不礙著誰……”
吳娟聽到這句話抬起頭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模糊的水痕。她盯著吳志剛的臉，那張臉她看了二十多年，此刻卻像一個陌生人：“村外？西北角的荒坡？你怎麼說得出口？你和我媽過了半輩子，心裡就一點不心疼她？我媽都被你逼死了，她死了你都不讓她安生嗎？”
吳志剛這幾天聽了無數次“我媽被你逼死了”。從吳娟在派出所民警面前說，到滿院子人面前說，到靈堂前說，到每頓飯前說。每一次聽到，他都要矮一截。他媳婦死了，他成了村裡人口中的兇手。好不容易有個兒子的念頭，情婦被女兒推了一把，兒子夢也碎了。他裡外不是人，誰都能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急得紅了眼，嗓門一下子炸開了：“你沒完沒了了是不是？我是你爹！我說啥就是啥，我說你媽埋哪就是哪！”
吳娟被這一聲吼得往後退了半步。身子一晃，差點摔倒在地，樹根跑過來想扶她，被她推開了。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不出聲，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膝蓋前面的磚縫裡。林母懷裡的孩子像是被什麼感應到了似的，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那哭聲又尖又響，在靈堂前炸開，把所有人都驚了一下。春琴趕緊過去接，林母沒有鬆手，她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然後抬起頭來，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吳娟，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老人，最後看了一眼吳志剛。
林母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穩穩的：“不用爭了。埋到我家柴山上吧。”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她。林母抱著孩子，站在靈堂門口，繼續說：“柴山在村東頭，一天到晚都能曬到太陽，暖和。站在山頂上能看見林家坳，也能看見你家院子。曉玲要是願意，就讓她在那兒歇著。”她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又抬起頭來，看著吳娟，“娟子，你媽這輩子沒過幾天暖和日子。走了以後，得讓她曬曬太陽。”
吳娟蹲在地上，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看著林母。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一張嘴眼淚流得更兇了。她點了點頭，從地上慢慢站起來。樹根扶住了她的胳膊。吳娟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一眼二爺爺，又看了一眼吳志剛，然後轉過身，摟著兩個妹妹。送葬的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