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辦公室出來，樹根和吳娟整個人像丟了魂，任由桂花拉著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來，桂花把布兜裡早上烙的餅和雞蛋拿出來，遞到他們面前。
樹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目光直直地盯著對面牆上的一張宣傳畫，畫上是一個胖乎乎的嬰兒在笑，露出兩顆門牙。
吳娟低著頭，兩隻手攏著懷裡的襁褓，一動不動。
“先吃點東西吧。”桂花把一張餅遞到樹根手邊，又把一個剝好的雞蛋塞到吳娟手裡，把孩子從她手裡抱過來。
吳娟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雞蛋，半天沒有動。
樹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醫生說的那四個字——先天愚型。
他不懂那四個字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只知道醫生說了，智力比一般孩子慢，學什麼都慢，可能一輩子都長不大。
他腦子裡另外一句話翻來覆去地響，比那四個字更刺耳——那不就是傻子嗎？他不敢說出口，但他心裡在問，怎麼就生了個傻子呢？他爹要是知道了，會怎麼說？村裡人要是知道了，會怎麼看他？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不起，如今倒好，自家兒子是個傻子，他拿什麼臉回去。
吳娟把雞蛋擱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了桂花一眼，聲音悶悶的：“姐，我吃不下。”她說完這句話，眼淚就開始往下淌，沒有聲音，一顆一顆從眼眶裡滾出來，落在襁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桂花沒有勸她，只是把雞蛋又往她手邊推了推。
樹根還是一動不動地坐著，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木木的，眼眶卻是紅的。
桂花捅了捅他的胳膊：“你是男人，鎮定點。”
樹根被這一捅，像是忽然醒過來似的，轉過頭看著桂花。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又低又啞：“姐，怎麼辦？治不好怎麼辦？”
桂花把餅擱回布兜裡，看著他：“醫生不是說了嘛，好好配合做康復，以後他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樹根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在走廊裡格外刺耳：“有可能不是一定！萬一不行呢？萬一一直這樣呢？”他這一嗓子引來了周圍人的目光，走廊裡幾個等診的家屬轉過頭來朝這邊看，有個抱著孩子的婦女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
桂花按住他的胳膊，耐著性子，聲音壓得很低：“你現在想這些有什麼用？誰也不能保證一定會好，但是總要試試。你是他爸，你都不信，別人能信？”
吳娟抬起頭來，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姐，咱回家吧。”
她伸手把孩子從桂花懷裡接過來，摟在自己胸口，低頭看了看那張小臉。
孩子正睡著，什麼都不知道，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勻勻的。吳娟低下頭，嘴唇貼了貼孩子的臉頰，眼淚又掉下來了，滴在孩子臉上。
孩子被那滴涼意激了一下，小身子一顫，嘴巴癟了癟，卻沒有醒。
吳娟把他摟得更緊了一些，把自己的臉貼在他的額頭上，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桂花看著這一幕，沒有再勸。
她站起來，把布兜收拾好，拎在手裡。
樹根坐在椅子上還沒有動，桂花看了他一眼：“走吧，回去再說。”
樹根慢慢站起來，跟在吳娟身後，腳步很重，像鞋底粘在了地磚上。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更長。
長途汽車上，吳娟抱著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臉一直朝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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